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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0日，本報以《西晉國寶天價之謎》為題，報道嘉德拍賣行以“西晉索靖惟一存世墨跡，中國最古老的書法”的名義，拍賣一件底價2000萬元人民幣的書法作品時引起爭議，
在經過對權威鑒定家啟功、傅熹年、楊仁愷的系列採訪後，本報質疑這一拍品名不副實，並非索靖所書，文章發表後在海內外引起較大反響。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嘉德公司在本報出版的當天(7月10日)下午5時突然對外宣佈，取消原定在7月13日的《出師頌》拍賣，已與故宮博物院達成協定，直接將此拍品售予故宮博物院。協議價格為2200萬元。
動國家鉅資應謹慎
北京市文物局市場管理處傅處長表示：北京市文物局的確批准了這次優先購買行為，北京市文物局專家認為這是隋至宋的文物，但肯定不是索靖的作品，正文用紙為唐宋盛行的白麻紙，因為符合“元代以前比較完整的書法作品”，因此定為國家一級文物。他表示對價格不發表看法。
不少專家對故宮博物院的做法表示質疑，著名書法家戴小京認為，“這不是私人買東西，這是用國家的2000多萬鉅資來買東西，是納稅人的錢，一定要做到公正公平，要做到透明。爭議那麼大的東西購買更不能急躁，為什麼這麼急成交？先不談價格，多找些專家把真偽確定下來也不遲。”
中國美術史權威陳傳席認為，“如果是故宮流出的國寶文物，國家應當追查來源，給予適當獎勵，不應以鉅資購買，這畢竟不是在海外購買流失國寶。但如果真偽有爭議，更應確定真偽後購買。”
記者又再次打通了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啟功的電話，啟功老先生再次肯定：“不是索靖的，是隋朝的，北宋黃伯思《東觀余論》早就寫明瞭這是隋人所寫，嘉德偏偏不收在介紹中。”
他介紹了鑒定的過程：“我眼不好，有黃斑病，是傅熹年發現宋高宗的字是假的。”據他說，鑒定委同事曾口頭建議國家收這件東西，但並沒有書面報告要國家花鉅額資金購買。
文物界有關人士指出，按文物界規矩，國家級文物的購買須啟功等老先生書面報告，並有簽名，國家才能購之，而一般的文物或有參考性的文物才有建議收藏的講法。記者核實國家文物局並沒有收到大師們有關購買這一國寶的報告。
對於故宮博物院花鉅資購買的行為，啟功說：“我不知道。我們是知物不知價，什麼價格，我不知道，我也沒有說過價格。”
上海博物館研究員鐘銀蘭對故宮博物院的做法表示不解：“按上博的規矩，有重大爭議的文物不會購買，但是全國博物館做法是沒有統一規定，故宮博物院也許比較重視個別專家的意見。”
著名鑒定家、書畫家陳佩秋，是大鑒定家謝稚柳的夫人，她經過謹慎思考，決定接受本報記者採訪，“這次購買如果多聽各方面的意見，就會比較全面一些，偏聽一定會出錯，兼聽則明，書畫真偽一定要多聽聽多方面的意見，《寫生珍禽卷》與《研山銘》爭議很大，已有海外的專家批評中國文博界沒有眼光。”
指責“嘉德不實”公開信的作者張繼剛說：“定底價2000萬，是嘉德在宣稱是西晉索靖親筆所書的判斷上，目前所有專家已否定是索靖所書，而是隋唐佚名書，且難以斷定是否是根據真跡的摹本，嘉德仍以2200萬價格賣給故宮，吃虧的是誰？”
收藏印對不上！
就在故宮博物院急急簽訂購買協議的同時，文博界傳出了更驚人的消息，有證據表明，此書不僅不是索靖所書，連定為隋人都有問題———因為不光“晉墨”兩字有假，連宋朝的收藏印也是假的。
儘管權威鑒定家已否認是索靖所書，但不少人認為是隋人所書，他們的依據是米友仁在此卷後題跋認為是隋賢所書，並有紹興年間宋王朝內府收藏印。因為米友仁是宋高宗的皇宮鑒定師，他的鑒定是受宋高宗指令所為，權威度大。
然而80歲的陳佩秋老先生與記者核對印鑒，懷疑《出師頌》上宋朝收藏印也是假的。陳老是用公認的國寶《鴨頭丸帖》上的“紹興”連朱印與國寶顏真卿《告身帖》上的“內殿秘書之印”與《出師頌》兩方印相對，發現完全對不上，而且鈐印方式不合常規。也就是說紹興年間，宋王朝內府沒有收藏此作品，“宋高宗沒有收藏這件東西，又何來宋高宗讓米友仁題字呢？”
“如果米友仁字是假的，那麼定為隋唐作品依據何在？”陳老問道，“隋唐的東西，紙本保存至今往往破損不堪，哪有保存這麼完好的？”
同時證實《出師頌》宋印為假的是上海博物館鐘銀蘭研究員，她動用了館內差不多全部的紹興印，全部對不上，於是她向記者證實，《出師頌》米友仁的題字是可疑的。“宋徽宗也有兩本《出師頌》，一本題征西大司馬《出師頌》，一本題索靖《出師頌》，並有和嘉德版米友仁題字一模一樣的題跋，米友仁不可能在一天題同樣的跋，不是宋徽宗的是假的，就是嘉德的是假的。”
“在沒有真跡的條件下，一些唐的依據真跡的摹本雖下真跡一等，也有很大文物價值，精美如《萬歲通天帖》也是國寶。而如果是宋或是明的東西，那就是另一回事。”鐘銀蘭說。
這一發現又引起文博界更大爭議。啟功堅持是隋人書，當記者問起如何看印鑒之偽，啟老稱：“我只知道米友仁字是真的，其他我不知道。”
更多的疑點出現
嘉德稱唐太平公主藩文印，記者證實並非西藏文字。“更像一種象形文。”研究藏文的格桑先生說。
一位知情者談起國家鑒定委員會專家與其他專家分歧時這麼看：“即使個別權威專家認為是真，但是經過嚴密考證被證偽，肯定的專家也要作出改變，鑒定不能一二個專家說了算。其實最重要的是鑒定意見應當公開，有簽名，政府都要接受公眾監督，何況你專家簽名，十年二十年後，清楚，誰該為歷史負責任，誰就負。”
陳佩秋老先生認為：“我與嘉德老總私交不錯，但我要說假的就是假的，《寫生珍禽卷》，我是當場指出是假的。印鑒是鑒定真偽的鐵證，我不能對著假印說此書是真。”
究竟是隋人書，還是宋人書，還是明人偽作？一時籠罩在《出師頌》上的疑雲更濃厚了。
儘管故宮與嘉德已簽購買協議，但未簽正式合同，財政部還未撥款，一切仍懸在半空中。
故宮為何不吸取教訓
近日故宮博物院研究員楊臣彬和單國強接受《大眾日報》採訪時承認他們協議購買的《出師頌》並非索靖真跡而是隋人寫就，但同時認為其價值很高，不失為一件國寶級文物。
在1995年11月5日，故宮在鑒定大師的強烈推薦下向國家打報告匆匆購買了北宋張先的《十咏圖》，對外拍價1980萬創下了當時的中國國內古畫拍賣紀錄，目前行業已公認這只是張先死後十八年張先兒子請人作的摹本，而且在當朝人週密的書籍中均有記錄。在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繪畫全集五代宋遼金卷》中由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編寫，具體由劉九庵、傅熹年鑒定為無款《十咏圖》(舊題張先)。一個並非真跡的宋朝摹本拍下了天價，一個如此觸目的教訓，故宮為何仍不吸取？
就在7月10日故宮博物院與嘉德對外發佈購買協議時，媒體仍用“西晉索靖惟一墨跡”等說法。時隔4天，故宮的研究員楊臣彬又出來承認，這從來就不是索靖真跡，甚至不是摹本，可能是最後的抄本。
承認不是索靖的真跡後，故宮方面又稱，既然是故宮流失出去的，故宮為何不能收藏？
但未提到用2200萬元巨價購買此文物的理由。
陳佩秋認為，“清宮有不少好東西，但品質不一，乾隆的收藏不一定就是好東西。米芾時代已自稱三百件李成的東西只有兩件真的。”
隋代的書法是否值2000多萬？幾乎同時舉行的華辰拍賣中五代南北朝寫經長卷(同樣是國家一級文物)僅拍出16萬元價格。戴小京認為，“在文物界，往往是唐宮廷組織高手按真跡摹寫的王羲之摹本雖下真跡一等，但因是出自虞世南、褚遂良之手又摹之於真跡稱為國寶，而一位佚名的隋人所寫不知依何本而寫的章草能否稱為國寶？”
這麼多隋人書法不買為何偏偏看上嘉德的隋人佚名《出師頌》？嘉士德北宋初年錢亻叔長卷有20多位南宋名人如賈似道、朱熹題跋，宣和紹興內府兩次收藏的國寶也僅拍為340萬港幣。
目前國家已取消國寶的定級而以國家一級、國家二級、國家三級為文物分類，元以前完整的書畫作品即可定為一級，因此國家一級並不一定得以前國寶，同樣是國家一級文物，拍賣價天差地別，從幾萬至千萬不等，並不能說國家一級文物就值二千萬。
故宮博物院研究員單國強稱：幸虧這次定向拍賣與動用優先購買權售于故宮，否則和上次《寫生珍禽卷》一樣因為“學術界的沒有根據地指責其為偽作而流失到海外”，並稱“個別書畫家隨便發表意見，很不負責任，混淆視聽，給藝術品拍賣市場帶來不必要的混亂”。他同時將《寫生珍禽卷》、《研山銘》、《出師頌》稱為三件分量較重的古代藝術品。
其實前兩件天價作品，書畫界與文博界認偽的聲音從未息過。
從日本來的《寫生珍禽卷》，在日本權威的“支那南國大成”中註明是宋人佚名作品，到中國來就變成了宋徽宗《寫生珍禽卷》。陳佩秋認為：“《寫生珍禽卷》的印章大部分是假的，筆法拙劣，特別是百靈鳥，完全是抄宋徽宗《天水金英秋禽圖》中的百靈，而且還抄錯了。花萼與鳥爪畫法犯的是低極的錯誤。”陳傳席認為，“《寫生珍禽卷》一望便知是假。竹子畫法完全不對。”
而對《研山銘》，故宮博物院前副院長楊新已站出來證明，認為“在前一段時間，友鄰本《研山銘》被國寶回歸的光環所籠罩被炒得火熱，現在塵埃落定，是該冷靜思考的時候了，不要一錯再錯，讓世界看笑話，貽誤後人”。因為《研山銘》假得太粗糙，連米芾的書齋名“寶晉齋”也寫成了“寶晉山”。但同時國內二位國家級鑒定家認為《研山銘》是了不起的國寶。
陳佩秋連嘆：“先是《珍禽卷》，然後是《研山銘》，這次又是《出師頌》！這麼多有爭議的東西難道真鑒定不出一個結果嗎？”(南方週末
翟明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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