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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連續七、八天的暴雨，引至山洪暴發。潭江漲滿，漫過江岸，渾濁的黃湯洶湧著直奔進輝萼樓所在的開平沙岡東溪村，很快，洪水漲過了門檻，漲過了灶臺，漲過了神臺，地勢低的地方，已經只露出屋脊了。
輝萼樓的守業者，旅美歸僑張質生很早就把樓門打開，讓全體村民進樓避洪，鄰村的一些鄉民，也很早就趕到輝萼樓躲避。張質生對避災者，來者不拒，甚至對那些沒有帶糧食來的，還施粥充饑。
輝萼樓地勢較高，但洪水也差不多浸過灶臺了，墻上挂著的日曆，也差不多被水浸濕。張質生把日曆拿到二樓去，日曆清楚顯現著：1946年農曆6月18日。
此時，張質生帶著張卓登上樓頂，拿起望遠鏡，對周圍洪災情況進行察看。只見四週都是黃黃的洪水，水中還不時還漂過一些木器傢具。
突然，有一個鏡頭進入他的視線，那是和東溪村只一巷之隔的成安村，五六間屋頂上蜷縮著幾個人，任風雨潑打，這些人顯然是來不及逃走的。情況甚危！張質生見此，馬上叫張卓帶人划船去成安村把人救回來。
半小時後，張卓回來說，那些人不肯前來避難！
為什麼？在生與死的選擇上，他們為什麼選擇後者？難道他們有著什麼難言之隱嗎？是的，他們的前輩曾有過一些口角之怨。張質生的父親勝隆當年在美國做生意，發了財，除了在香港、廣州置業外，還決定回家鄉東溪村建一座牢固的碉樓--輝萼樓。他建輝萼樓的目的，一是防賊，二是防洪。勝隆說，東溪村及其附近的村莊地勢低，容易受洪水浸漫，建個輝萼樓，讓鄉民有個避難之所。他當年委託張雄負責輝萼樓的施建，就趕著回美國去了。張雄脾氣暴躁，在輝萼樓的建造過程中難免得罪了一些人。聽說當時有一個小夥子叫張軍在輝萼樓做雜工，有一次他站在棚架上向西凝望，入神良久，忘了做工。張雄見了，豈能容忍偷懶之人，於是對張軍大喝："你幹什麼，你在這裡做少爺嗎？"張軍被喝，但似乎還未從思緒中醒過來，他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在西邊這地方立一條新村。"張雄聽到，冷笑著說："發夢了，你！臭小子也不照照自己的貓樣，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雜工，你會發達？你會立新村？"這次，張軍被徹底罵醒了，他狠狠地瞪了張雄一眼，忿忿地丟下一句話："狗眼看人低。"就迅速走下棚架，頭也不回地走了。
據說張軍這一走，就去了印尼，在那裏經過艱苦的拼搏，開墾了一個橡膠園，不久也發了大財。20年後，果然在輝萼樓的西邊一下子就建了5間新屋，每個兒子佔一間，還建了一間別墅式的張軍書館，供自己居住。這麼一來，真的是立了一個新村了。在新村落成時，張軍叫人畫了一幅名?quot;狗眼看人低"的畫，挂在別墅的廳堂，以泄自己少年受辱之憤。但他的5個兒子都覺得不妥，鄉里鄉親，過去的事過去就算了，何必與鄉親過不去呢？因此，張軍才把畫收下來，但還是丟下一句話："誓不與輝萼樓家的人為友。"
現在，成安村五六個在屋頂上被洪水所困的人，就是張軍的後人。張質生想，自己的父親和張雄都已去世了，即使有什麼口角之怨，也應是上一代的事了，我不能見死不救！若果不救，也違背了父親建輝萼樓的宗旨！想到這裡，質生親自帶了幾個人，劃幾條小船，到成安村去了。
船到成安村被洪水圍困的屋頂前，張質生叫道："春唐老弟，下來吧，到輝萼樓去避避吧。"春唐是張軍的大兒子，只要他肯去，其他的人就好辦了。但只聽春唐答："質生兄，謝過了，請回吧。"看來，春唐還是固守父訓的。
見此，質生對春唐嘆了一口氣說："春唐老弟，常言道'創業難，守業更難'，看來你老弟是知難而退，準備不守祖業了？"春唐聞言一驚，說："質生兄，此言怎講？"質生說："不是嗎，洪水很快就要漫過屋頂，風大雨大，洪流滾滾，生死只在一線之間。你現在大概是想帶領你的兄弟一死了之，是不想守父業了。是因為守業太難，是嗎？"春唐被質生的話擊中要害，仰天嘆了一聲。
質生接著說："上代人的口角之怨，都已過去了，況且都是小事。守業難，我們都要知難而進，守好父業，才不愧對艱難創業的父輩，這才是大事！快上船來吧。"
春唐很受感動，對質生說："質生兄，我太小心眼了，謝謝你的美言美意。"於是，率族人上了船。
船，向輝萼樓駛去。
（張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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