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我們說觀眾是上帝,不如直說觀眾就是爹。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因為爹有懷疑、猜忌,跑到醫院體檢,以證明她沒有整過容。這就足以證明爹的厲害。關於觀眾有兩個說法:A、“眼睛是雪亮的”;B、“人言可畏”。
這兩個說法匯成一句話:爹是有權的。我看見很多曲藝演員在臺上叫喚:您的掌聲不熱烈,我的嘴咬著摩托車就不松下來。這是耍賴,目的是要一個批文。批文就是掌聲,掌聲意味著他獲得承認,還可以繼續吃這碗飯。
我去餐館吃飯時也當過爹,筷子沒送上來,我就拿話拿架子,服務員就鞠躬加道歉。其實也就幾塊錢的消費,但我把自己當施捨者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來買吃的,是來買個爹當的。如果我看廚子不順眼,我照樣可以把他做的佳肴說成狗屎。如果廚子是個女的,還隆過胸,那狗屎也成黃金了。爹就是這樣沒理性。
從來沒有廚師跑過來說:你那個破嘴,你會吃個啥啊。但沒人來反駁並不意味著我就是個當然的美食家。如果有一個水桶,我們爹一定是那個最矮的桶片。我們做飯不如廚師,唱歌不如歌手,但我們卻決定了他們是成功還是失敗。我們的權力不是權力,簡直是霸權。
世上做事的人如果忠於一事,做黃藥師最好;把自己移交給多而愚蠢的人評判,只會使自己更愚蠢。如果賺錢也就罷了,那就裝蠢,爹來了,搞下跪服務都可以。如果不是,還是不要把心血拿出來展覽。
最近看網民票選國學十大師也很搞笑。經“五四”一下,又經“文革”一下,多少人知道國學是什麼呢?縱使有名詞解釋,又如何知道那訓詁、經學是什麼呢?究竟什麼是國學,如何成大師?就是這樣一幫半斤八兩的人,決定了王國維和魯迅的座次。所幸大師多半不在人世,在人世個個要吐血。
爹們有時候也帶有嫉妒心理,想有文化一點。我以為正是這種文化速成心理,催生了周國平、余秋雨、易中天這樣的所謂文人。
每個爹,都是孺子不可教。每個兒子,都是伴爹如伴虎。在爹面前保持人格獨立,知清貧而不顧,乃是熱愛文藝最需要的。■阿乙
來源:華夏時報 2006年0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