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北京前門附近，四合院群落被縱橫交錯的衚同分割。
衚同的一邊被藍色的檔板圍著，從檔扳的上方還依稀可見未拆完的瓦房頂。一面墻上還張貼著倒挂的福字，邊上卻是一堆堆的殘磚爛瓦，推土機等建築機器在30多度的高溫下轟鳴。
一陣風刮來，塵土四起。
這一天距離我國首個“文化遺產日”還有3天。它的標誌“太陽神鳥”逐漸被人們知曉。
此時，北京市政府出臺了進一步保護四合院文化遺產的政策，允許私人和非北京籍人購買。
有一群與拆遷賽跑的人
社會上，有這樣一批人，他們自稱“老北京拍記隊”。他們是自發地走在一起，他們中有專業的攝影工作者，有在校大學生，也有花甲老人，他們走街串巷，把老北京的文化、風俗用鏡頭語言記錄下來。
張巍就是他們的“掌櫃”。他說：“我們是在和拆遷賽跑，我們每天都在拍，但北京每天都在拆，有時剛拍完的地方，下次去就給拆了。有時，拍攝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拆遷的速度，我們是在搶時間。”
張巍有一張地圖，是他們自己製作的北京衚同分佈現狀圖。2005年9月的一天，張巍和網友在7天足不出戶的連續繪圖後，對著一張地圖哭了。
他們複印了一張1949年出版的北京衚同分佈圖，然後又從GOOGLE地圖冊中下載了一張北京最新的航拍地圖。兩幅圖攤在一起，大家先在航拍地圖中尋找現代建築或街道，然後在老地圖的相應位置涂上黑色，意味著衚同的消失。
核對工作一直持續了7天。結果顯示，50年間，整個老城區縱橫交錯、渾為一體的衚同網脈已被黑色吞噬了大部分區域。除了心痛，他們更多地投入到自己熱愛的工作中去。他們做好了準備要和拆遷賽跑。
氈子衚同34號，張巍在和一幫朋友看院子，一進門記者就看到了一張校園裏經常張貼的那種演講的海報。張巍說他每週都要到各高校演講，並辦相應的攝影展，來宣傳老北京文化。
“老北京網”是張巍的得意之作，這個沒有一點商業色彩的網站讓張巍甘願放棄了工作。執著支撐他和他的老北京網走到現在。
80%的四合院消失了
以張巍為代表的這些與四合院的拆遷賽跑的人，他們的力量畢竟微薄，四合院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剛解放的時候，北京有這樣一句順口溜：“有名的衚同三千六，沒名的衚同如牛毛”。當時四合院有10萬多套。
現在北京只剩下2萬套四合院，而這其中又包括那些不合格的重新翻蓋的和一些破舊不堪急待修繕的，保存相對完整的也就只有十分之一，而那些真正有老北京特色的有二門的四合院就更少了，估計只佔到這十分之一中的五分之一，這樣算下來，好的四合院就剩下400套了。
有四合院才有衚同，據電話局查詢得出，北京的衚同已經從建國初期有名可查的3600條，到現在只剩了459條。由此可見，四合院的消失速度。
“50年的時間裏，80%的四合院消失了，這個速度是讓人吃驚的。”一直堅定從事四合院保護的民間人士張巍，每次提及這個數據，總是眉頭緊鎖。
“以這個速度消失下去，可能再過若干年，當衚同和四合院變成博物館，人們只能在網上瀏覽老北京四合院的時候，那將是很悲哀的事情。”
拆遷·搬遷·翻新加速四合院消失
北京可以用50年的時間變成紐約，但紐約必須要用5000年的時間才能變成北京。
張巍說四合院的消失不外乎這樣幾種情況：“一是拆遷，拆遷的理由很多，包括危房改造、修路等等，政府拆遷只看重了土地的價值，而忽略了土地上文物的價值。”
現在政府規定了保護四合院，但很多四合院卻在拆遷，這到底是為什麼？
有民間保護人士這樣說：“如果你問政府為什麼，他肯定會回答你說，自從政府頒布了名單後，政府沒有批過一起拆遷，但再看開發商的批文，都是2002年、2003年沒頒布政策前的。也就是說，在頒布政策之前，已經有很多四合院被 ‘殺無赦’”。
“二是大量原住人口的搬遷，人走了，不光冷清了老房，也帶走了很多老北京的文化。然後，很多有錢人搬進來，但他們根本不懂老北京的文化，四合院他們就是當房子或別墅來住，改變了它原有的文化底蘊，文化斷層了。”
“三是翻新，有些人為了好看任意地改造四合院，比如在房子外面貼瓷磚等等。其實，遷建真正的含義是把原材料保留下來到異地重建。而現狀呢？卻不是這樣，就好比把一個孩子的眼睛蒙上，然後殺了他的父母，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指著一對年輕人說‘這就是你的父母’。例如珠市口東大街213號的鐵山寺，它始建於明代，復修于清朝，雖然不是文物保護單位。也是文物普查登記單位，去年要拆，我們很多民間人士都去了，最後說要在旁邊蓋個假的，現在蓋的這個材料全是現在的，一點老的東西都找不到了，就連房子原有的形狀都改變了。此鐵山寺真是非彼鐵山寺了。”
不要把四合院當別墅住
老捨得兒子舒乙先生曾說過，四合院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如果我們任其消滅，民居都改成現代的、很流行的洋式公寓，那顯而易見，北京城就跟倫敦一樣了，跟東京一樣了，跟莫斯科一樣了，跟香港一樣了，那就沒有北京了。
2003年7月16日，北京市第一個舊城區危改片四合院保護院落掛牌，首批200處四合院實行掛牌保護。當時，北京市市長劉淇強調，切實保護好文物，保護好四合院，保護好古都風貌，是市委、市政府的歷史責任。
也有人說，現在國家說要構建和諧社會，而四合院本身就是很和諧的，四合院講究的是“天合、地合、人合、氣合” ，稱為四合。保護四合院政府沒有理由推辭。
政府也在盡力保護四合院，2004年4月，北京市國土房管局、土地局聯合下發了《關於鼓勵單位和個人購買北京老城歷史文化保護區四合院等房屋的試行規定》，取消對四合院購買者的戶籍限制，並推出8項鼓勵措施。政府也在鼓勵運用私有資產的方式來起到對四合院進行保護的目的。
近日，北京市政府再次出臺保護措施，允許非北京籍人購買。但就像張巍所說的，四合院保護下來了，四合院文化還能繼續嗎？
如果購買者只是把四合院當別墅住，這勢必會導致四合院文化的斷層。
【相關建議】
《文物法》的漏洞急需修改
在無視文物保護的經濟建設的推土機面前，《文物法》似乎不堪一擊。
一位民間保護者就對記者提出了這樣幾項質疑：
第一，民間保護者向有關部門提出保護意見，呼籲一些地方不該拆，但遇到的往往是行政不作為，沒有人來約束他們。
第二，本來受保護的四合院要被拆遷了，誰能主張權利？只有被拆遷戶，但我國法院對於拆遷問題往往是不受理的。
第三，法律上規定，違法拆遷一個院落要罰款20萬，但是，與拆遷後得到的巨大利潤相比，區區一個20萬開發商是不放在眼裏的，精明的開發商當然知道怎樣更掙錢。於是，他們乾脆先放下20萬，然後安心地搞他的開發。如果把罰款的數額增加，增加到他們沒有利潤的程度，相信這種現象會大大改觀。
文物保護與官員的績效掛鉤
我國對官員的考核，在可持續發展裏面有很多目標。於是，張巍提出能否把文物保護列入官員考核指標。
“尤其是四個古城區，必須和官員的績效相掛鉤才能更好地起到保護作用。其實，四合院如果按照文物來算，到處都是寶，每時每刻都在升值，如果保護四合院，沒有了開發商的破壞，這樣可能比普通的招商引資更有利於城市的發展，因為招商引資畢竟是短期的，而四合院帶來的價值是長期的。”張巍說道。
來源：法制早報 作者：張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