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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捷克著名作家、反法西斯戰士、共產黨人伏契克對生命之沉重所描述的那樣：“只要喘出這口氣，一切就都終結了”，2005年10月28日淩晨3時，呂同六艱難地呼出了最後的氣息，默默地告別了他的親人、他所鍾情的事業和他所追求的夢想……他的離別，使讀者失去了一位執著地把義大利最好的作家和作品介紹給中國的大師，使了解他的人扼腕、痛惜，更他生命歷程中的摯友思情難斷、淚落心底。
“對一個民族來講，不能很好地借助、引進、吸收國外的優秀文化成果，這個民族文化的發展將是很難想像的。義大利是文藝復興的故鄉，文學作品非常豐富，不只是有但丁和薄迦丘。”初次見到呂同六學長，是在歐美同學會義大利分會和義大利駐華使館共同舉辦的對田德望學長的授獎活動上。他得體儒雅的談吐舉止、友善親和的態度以及他對義大利文學研究的獨到看法，瞬間就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1990年，當呂同六榮獲意大利總統頒發的騎士勳章時，我對他進行了採訪。在朝陽區三里屯外交部宿舍那套簡約的住房裏，翻閱他送給我的一系列著述，我漸漸讀懂了他的追求；而他耐心的指點、引導，更使他成為了我工作中的良師益友。他對事業、對工作的態度，使我感受到了榜樣的力量，使我克服了重新開始一種新專業的困頓，喜愛上了“為他人做嫁衣裳”的記者和編輯崗位。
2003年，當呂同六獲得義大利總統頒發的爵士勳章時，我再次對他進行採訪，撰寫了《中意文化的擺渡人》的稿件。這次見面，他給我的第一感覺是他比以前消瘦了許多，但精神矍鑠，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訪談中，我拍攝了他的授勳證書，還請他拿出勳章，讓我一飽眼福。為了讓他佩帶勳章，立此存照，我著實費了些口舌。
我是後來才得知他罹患重病的。對於他的病，他從未向我言及。在2000年以後的日子裏，我清楚地感覺到，他與病魔做了怎樣的鬥爭。看似平靜沉著的表像下，浸透著他的堅韌與從容，蘊涵著他篤行不倦、只爭朝夕的拼搏。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用心去驗證每一個細節，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那麼到位。關於他工作、生活中的許多情節，我都是從熟悉他的人口中得知的。對於理想的追求，對於譯作的把握，使得他的每一個夜晚都伏案至清晨。每一件力作的問世，都飽含著他的激情，透支著他的體力；而每一次獲獎，又將他重新推向了更高的起點，激勵著他不斷在實現夢想的征程中果敢前行。
“翻譯一部作品，既需要對作家、作品所屬的那個時代的社會、歷史、文化乃至風俗力求盡可能廣泛、真切地了解和把握，需要對作家的思想意識、文藝觀點、身世際遇、藝術特色和語言風格盡可能深入、細緻地了解和研究，需要對作家、作品的認識和理解不斷深化、不斷昇華。而翻譯詩歌，最重要的則是把握神韻，把原詩吃透，把握原詩的節奏、意象、內涵、神韻，翻譯過來還像詩，要把原詩的詩情、詩意、詩美翻譯出來。就像一枚銀幣的兩面，文學翻譯的過程，也是文學研究的過程，它是科學的、創造性的勞動，也是對藝術的二度創作。文學翻譯和文學研究這兩者是統一的，互為促進，相輔相成，在文學翻譯領域需要學習和探討的東西，遠遠多於作為經驗直接的東西。”
追尋譯者的足跡，展示譯者的視野，抒發譯者的情懷——閱讀《寂寞是一座橋》這部學術隨筆集，使我對譯者的內心世界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惟有學者型的譯者，才能通曉兩種文明，求得它們的契合點；惟有學者型的譯者，才能最大限度地縮小譯者與作者之間的距離，縮小一國語言與另一國語言的距離；惟有學者型的譯者，才能使文學翻譯接近或達到最高境界，即“化”的境界；惟有學者型的譯者，才有可能形成自己獨特的翻譯風格；惟有學者型的譯者，才能保證譯著和原著的高度統一。”
呂同六總是把自己包裹得很緊，就像春蠶吐絲，用生命作繭。在現今社會中，很少有人像他那樣，總是顧及別人和別人的感受，卻很少關注自己。翻譯是一項寂寞的事業，翻譯家的寂寞是一座橋，這座橋聯結著兩國的文化和人民的友情。歷時40載，他忍受著清貧和寂寞，無數次體驗著翻譯工作的苦與樂。特別是在生命歷程中的最後五年，他以只爭朝夕的精神，完成了搭建連接中意兩國文化之橋的跨越。這種對寂寞的跨越，使他與原創文學家的心靈得以溝通，使他在深刻理解原作的基礎上達到了二度創作的輝煌境界。
正像呂同六所說的，“我的創作有‘兩個十三年’。前一個從1962年開始到1975年，其間我只工作了一小段時間。1976年以後，終於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工作的時候覺得特別幸福。那時大家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精力飽滿，總想把浪費的十年補回來。後十三年，是我出成果出得最多的時期。這些年物質生活好了，但理想精神淡化了。在商品大潮到來之際，許多人不願意做翻譯了。因為無論是翻譯還是做研究，都是寂寞而清苦的事情。而我卻不覺得有多麼苦，我始終認為做這些事情都是我們可以而且應該完成的。”
我想，呂同六他內心深處，一定有一片自己的天地。這片天地讓他生命不息、奮鬥不止，一次次迎接挑戰，超越自我，不斷實踐著他“願無怨無悔地為義大利文學研究這一崇高的使命奉獻一生”的諾言。
獨坐在溫暖的檯燈旁，再次翻看呂同六贈與我的《蒙扎修女的故事》等書籍。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和從前一樣，只是那個最值得我記取和珍視的人永遠的離去了。我不止一次地懊悔——為什麼我總是被其他因素所左右，又一次錯過了我最想去探望的人，就像蒙扎修女一樣，最終失去了最想做的一切。追悔之痛，長久地積澱在我心底。
深秋之夜，月光如水，雲淡風輕。透過微明的晨光，跨越者的身影已然不在。也許此時他正在寂寞之橋的盡頭，凝望著那些準備接過翻譯這一清貧的接力棒和準備為寂寞的事業獻身的後來人……黑暗中，我醒著，我只想告訴你——令我肅然起敬的呂同六學長，在這靜謐的時分，有那樣多的人憶起了你。
呂同六簡介：1938年1月生於江蘇丹陽，畢業于列寧格勒大學義大利語言文學專業，是義大利卡布裏亞大學和羅馬大學訪問學者。歷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常務副所長，《外國文學評論》常務副主編，中國國際文化書院院長，全國義大利文學學會會長等。呂同六致力於義大利文學研究和翻譯40年，翻譯了300多本、卷、套義大利優秀文學作品。代表性論著有《地中海的靈魂》和《多元化多聲部》；譯著有《莫拉維亞短篇小說選》、《葛蘭西論文學》、《皮蘭德婁戲劇集》、《義大利二十世紀詩歌》、《中國翻譯名家自選集》、《義大利近代短篇小說選》、《誇西莫多抒情詩選》、《蒙塔萊詩歌集》等。由於他對我國翻譯和研究義大利文學，對促進中國和義大利文學研究、翻譯和推進中意文化交流方面做的傑出貢獻，使他先後曾榮獲多項國際文學大獎。1984年，榮獲但丁學院榮譽證書，1990年獲義大利蒙德羅國際文學獎和義大利總統授予的騎士勳章；1991年、1995年、2002年和2004年先後榮獲皮蘭德婁獎、利尼亞諾獎、陳香梅文學出版獎、義大利總統授予的爵士勳章和義大利科學與文化金質獎章和學校、文化與藝術功勳證書。
來源：神州學人 作者：李燕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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