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急於尋求地區經濟發展特色的決策者來說，如何將產業鏈拉長，對產業進行細分以及謀求產業結構的調整升級成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一個極為重要的課題。我們選擇了長三角的昆山和廣東的佛山作為觀察目標
文｜ 張衍閣 李敏輝
台灣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工會前年公佈了一份內地各城市投資環境與風險的評估分析報告，昆山所在的蘇州市躍升為最值得臺商前往投資設廠的地區，而群聚眾多臺商的東莞卻榜上無名。華碩、明基、緯創等臺商前往蘇州市區和昆山設廠已成事實，原來紮根于東莞的臺商正將觸手伸向長三角。
但是，隨著CEPA的實施，以及精心炮製的“9+2泛珠三角”概念的提出，又讓人們向珠三角再次投出了期許的目光——珠三角將再創輝煌？
“宏觀來講，經過近20餘年的發展，兩地的產業結構已基本趨同。”北京大學中國區域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楊開忠教授接受《全球財經觀察》採訪時說：“講到產業發展的差異，要看將比較的對象細分到什麼程度。”而對急於尋求地區經濟發展特色的決策者來說，如何將產業鏈拉長，對產業進行細分以及謀求產業結構的調整升級成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一個極為重要的課題。
佛山昆山：兩區域改革縮影
昆山滬光汽車電器有限公司董事長成三榮是上海人，每天早晨他從上海開車出發到自己位於昆山市南港鎮的工廠大約45分鐘路程。而某種程度上講，正是這個離上海市區大約50公里的路程成就了昆山。昆山到虹橋機場比上海有些地方離虹橋機場還近。
“昆山和上海的文化源遠流長，我們就是要做上海的後花園，利用上海的輻射作用主動和上海接軌。”昆山市工商聯吳小麟副會長告訴《全球財經觀察》。 真正使昆山威名遠播的則是昆山的台資經濟。目前昆山已經是臺商投資大陸最為密集的地區之一。昆山市不過92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全國1/10的台資積聚於此，有1500多家台資企業在此開業，而且還保持每天新開一家的速度。這其中不乏台塑集團、捷安特自行車等特大投資項目。在昆山的台資企業中，有約500家為IT企業，台灣的10大筆記本電腦生產商已經有6家落戶昆山。
第一家落戶昆山的台資企業是滬士電子。1991年9月下旬，純粹是偶然，台灣楠梓公司的董事長吳禮淦先生便抱著一線希望來到了昆山，投資了年產30萬平方米電路板的生產企業——滬士電子(昆山)有限公司。“辦好一家外資企業就是一本最好的投資指南，”昆山市經濟開發區顧問顧厚德說，“隨後吳禮淦又給昆山介紹來了四家台灣知名企業捷安特、 統一等，於是隨後昆山的臺商就慢慢聚集起來。”
“上海浦東開發以後，當時的昆山市領導提出要擺正昆山的位置，要服務浦東，當好配角。”顧厚德說。據曾任昆山市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的他介紹，當時昆山市政府專門在上海設立了辦事處，將大量中小客商請到昆山來，與浦東的大項目大企業不同，昆山引入的外資多為加工配套的中小項目。當時來昆山的百分之四五十的客商都是市政府從浦東請來的。如果沒有當地計程車司機介紹，你很難想像，在四五年前還是一片農田的昆山市長江路兩旁，如今鱗次櫛比地排滿了神達電腦、程智電子、揚明化學等台資、外資工廠，而昆山出口加工區、留學人員創業園、高新技術開發區等園區也比鄰而居。
作為傳統的出口產品生產基地，位於珠三角腹地的佛山市則是珠三角經濟發展的一個縮影。1979年實行對外開放政策後，佛山如同珠三角其他地區一樣，對外貿易進入高速發展階段。佛山市工商聯會長謝君舫對《全球財經觀察》表示：在佛山產業強市的發展過程中，民營經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民營企業佔的比重已經達到48%，民營經濟為地方財政所作的貢獻已經達到51%，佛山領導有言：佛山在城市群中，能有一定名氣，就靠民營經濟這一塊。
目前佛山有全國名牌30個，佔全國的5.5%，位居全國同級城市之首，其中民企佔27個。佛山是國內最大的家電製造業基地，家電產量佔全國的15%，照相機年產量佔全球產量的15%，陶瓷產量佔全國的32%，鋁合金、不銹鋼建材佔全國的40%。在佛山市從事外經貿工作已二十年的外經貿局辦公室主任李建偉對《全球財經觀察》表示：佛山原來利用地緣優勢，發展三來一補，這在廣東全省都趨同。
“長三角和珠三角的增長方式跟中西部地區差別不大，兩地也基本上都是靠廉價的生產要素，像廉價的土地以及政府的財政補貼吸引投資，”浙江大學經濟學院的姚先國教授語出驚人，“隨著生產要素成本的上升，必然面臨著產業轉移和結構調整的問題。”
“從傳統上講，長三角的產業結構更完備一些，產業層次更明顯一些，但是隨著兩地產業的綜合完善，從宏觀產業結構方面很難說二者有多大差別，”北京大學中國區域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楊開忠教授說，“如果把香港算在內的話——實際上香港和珠三角的經濟已經高度一體化了——珠三角的服務業可能有很重要的優勢，但是上海的服務業水準也是很高的。”
“長三角在浦東開發以後，從投資環境上講，無論是從勞動力的素質、法制環境和研發能力等方面，可能會比珠三角更優越一些；而在制度創新能力上，長三角的能力可能會有所不及。”南京大學長三角經濟社會發展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劉志彪教授向《全球財經觀察》指出。
產業鏈中的當地企業
滬光汽車電器公司是一家專門生產汽車線束的廠家。汽車線束是汽車電路的網路主體，沒有線束也就不存在汽車電路。就是小小的線束，滬光公司2004年實現了1.27億元的銷售額，在國內同類民營企業中名列第一位。“我們的客戶有上海大眾、奇瑞、上汽股份、上海 匯眾等汽車生產商，主要是給上海的汽車生產商做配套，同時也有部分出口。”滬光公司董事長成三榮告訴《全球財經觀察》。
“過去上海市有個桑塔納國產化辦公室，主任都是由歷屆上海市委書記兼任，該辦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推動桑塔納零部件的本地化，這樣就輻射到了上海周邊眾多汽車零部件生產企業，當時汽車的產業鏈就是從上海開始，全國各地的汽車業都以上海大眾為榜樣。”成三榮介紹說。
而配套也成了昆山市吸引投資的生命力所繫。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在昆山生產一台筆記本電腦，原料根本無需全球採購，在方圓70公里的範圍內，最快50分鐘，最慢2個小時，所有材料都能齊備。現在昆山市的出口加工區有74家外資企業，去年凈出口達到114億美元。根據顧厚德的介紹，在出口加工區周圍，就有300多家外資企業為出口加工區的龍頭企業配套。顧厚德向《全球財經觀察》提供了這樣一組數據：2003年，共有600多家內資企業為外企配套，配套產品有1000多個，全年銷售收入100個億，上繳利稅12個億；2004年同比增長了30%。這種配套還延伸到了長三角的其他地區。
對於中國的IC產業重鎮昆山來說，上海的晶片測試封裝基地也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晶片的核心技術在於電路圖的設計、封裝和測試，吳小麟介紹說，隨著中芯國際、宏力半導體、臺積電等台灣著名半導體廠商的落戶長三角，及多家台資IC設計和封裝、測試廠的建設，長三角地區已形成大陸最完整的半導體產業鏈，成為大陸半導體工業的重鎮。
在這一形勢下，面對長三角地區咄咄逼人、加快跨城市合作做大做強的步伐，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競爭力評估研究中心和廣東省省情調查研究中心共同完成的《廣東省區域綜合競爭力評估分析報告》，對廣東競爭力進行了年度“體檢”，這幾年一再認為：廣東區域經濟增長後勁差，綜合競爭力在下降。鋻於此，珠三角地區也抓緊了區域資源的整合：在中國發展東盟關係的背景下，與周邊省市組成聲勢浩大的泛珠三角(9+2)區域經濟聯盟。在此基礎上，珠三角地區又啟動了一些都市圈，如廣州與佛山組成的廣佛都市圈，光在佛山，又進行了區縣整合，達成一市轄五區，建設“大佛山”，這一系列的趕超舉措，都顯示出珠三角地區要力爭重振雄風的決心。
中山大學珠三角研究中心鄭天祥教授對《全球財經觀察》表示，在珠三角地區的城市群中，廣州和深圳是第一集團，優勢明顯，第二集團則以佛山為首，增長強勁，在珠三角的發展中具有很大的代表性，它和東莞、中山、惠州等城市主要靠民企和外企這兩個引擎推動經濟發展，民營經濟和外資企業各佔四成左右的比重，與廣、深協調產業互補、錯位發展。
對於有些媒體提出的資金從珠三角向長三角的轉移，楊開忠教授解釋說，這種轉移是增量的轉移，而非存量的轉移：“對於投資者來說，以前在珠三角是唯一的選擇，現在則是有了更多的選擇，這樣有競爭，才有共同的發展，長三角和珠三角只是在相對地位上有所變化。”
產業結構升級中
隨著昆山市經濟的超速發展，造成了土地、電力和人力資源的緊張，昆山市產業結構的調整迫在眉睫。“要有選擇地選擇投資項目，重點發展一些科技含量高、高附加值、低耗能的產業門類，勞動密集型的產業要逐步放慢步子，不能像發展初期那樣來者不拒。”顧厚 德說。
佛山市市長梁紹棠也在年初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對佛山的產業調整和結構升級做了這樣的規劃：積極融入廣佛經濟圈和“泛珠三角”區域合作與發展，加強與粵港澳及全國其他地區的經貿合作，拓寬資源配置和產業發展空間；加強與吉林延邊的經貿合作，並與廣西賀州、寧夏吳忠、雲南紅河洲建立經貿合作關係；加強與廣州新白雲機場、南沙航運港的物流對接，建立順暢的國內外物流通道；承接世界產業轉移，在合作中拓展、壯大和鞏固產業發展優勢。
對於佛山民營資本的擴張，謝君舫對《全球財經觀察》表示，佛山營運成本高，原材料缺乏，一些原有外地行銷網路、需求外部原材料、在本地經營業績不佳的企業就趨利向外走。原來民營經濟在夾縫中生存，現在經營環境逐步完善，佛山越來越規範，中國香港、新加坡可能就是佛山的明天。
“在新的發展環境下，各地區的產業都面臨重新定位的問題，即如何更好地發揮地區比較優勢，”姚先國教授指出，“現在對長三角和珠三角來講，最重要的是生產要素的地位發生了變化，發展資金充足，而土地等自然資源的稀缺性提高了，人力成本也有所上升，這種情況下沿海地區的競爭戰略和發展模式就要轉變。”
在姚先國教授看來，產業始終處於換代的過程，不能把產業格局凝固化，政府也不能用主觀的意願來代替市場經濟的需求導向，而應該通過解決市場混亂、司法不公和政府管製成本等問題為企業降低交易成本。“政府要為企業創造良好的環境，要給企業以資訊方面的指導，避免衝動的發展行為；要降低交易成本，不能一味靠降低生產要素的成本謀求經濟發展。”姚先國指出。
“東莞的產業配套很齊全，對於臺商來說，他們不可能整個放棄東莞轉而投資昆山。”顧厚德說。
“從市場環境上看，以前的廣東因為毗鄰港澳，優勢比較突出，再加上深圳的特區優勢，使得珠三角在改革開放初期一枝獨秀，但是浦東開發以後，長三角也在快速地和國際接軌，現在兩地這方面的差距在逐漸縮小，並且現在長三角的外貿發展勢頭比珠三角要好。”姚先國教授分析說，“從產業競爭力上來講，長三角的優勢會明顯一些，因為浙江很多企業都是在市場中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技術也都是通過自己摸索出來的；而珠三角的產業多是外商帶過來的，廣東的出口雖多，但以加工貿易為主。”
伴隨著長三角和珠三角孰強孰弱的此起彼伏的爭論，中國經濟一如既往地高位運行。長三角的崛起，讓中國的經濟發展又多了一個強勁的引擎。
《全球財經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