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逆流中爆發的投資熱潮
二十年前，當極少數人開始察覺，台灣海峽忽然成為全球經濟運轉的核心，緊緊操控著世界經濟的走向、步幅與脈動；聞者多半嗤之以鼻，認為又是想要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台灣本位主義者之狂言。今天形勢已極度明朗，正為這個世界提供超強動力、塑造全新機會，乃至造成許多先進國家陷入通貨緊縮、經濟停滯的泥沼的，就是以台灣的加工出口業的經驗、技術、人才、設備，結合大陸近十億廉價勞動資源、充沛而低廉的土地、廣袤無比又亟待開發的市場腹地，在全球掀起一場革命性的新潮；台灣海峽兩岸，正是全世界關注的焦點。
但兩岸的十幾億炎黃子孫，並不是共謀發起這樣一場驚天動地的巨變。事實上，在這共鑄新機、震撼全球的二十年間，海峽兩岸從未停歇勾心鬥角、機關算盡的攻伐，甚至未改整軍經武、兵戎相見的對峙，將台灣海峽化為龍潭虎穴；不時惡辭相向、擦槍走火的舉動，反讓這個黑水溝成為全球最危險的火藥庫之一。
然而這樣水火不容的仇讎，又何以創造出舉世矚目的經濟合作互利共榮的可羨的成就，的確是人類歷史中最耐人尋味、最值得探究的一個奇特案例。探索的起點，毫無疑問是這二十年間兩岸從原來幾乎完全不存在的真空，到猗歟其盛，熱到最高點的經貿互動。
半世紀來，海峽彼岸的兩千萬人民最大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從空中、海上跨越台灣海峽的，不再是戰機、火炮、戰艦、導彈，而是人們歡欣的笑容，以及互通有無、短長相濟的貨物、原材料、農產品。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這個夢想早已在二十年之間兩岸一步步增進的投資與貿易之中，由模糊、殘缺而愈來愈完整而清晰地化為現實。兩岸人民不靠武力脅迫、不靠鬥爭攻訐，完全靠每個人追求自己最大利益的理性行為，以及內心深處舍不掉、割不斷的相連血脈，將干戈化為玉帛。隨著新的中共領導者揚棄早已驗證無效的廠北風，策略，積極而主動地消除兩岸既有的障礙，開闊兩岸經貿往來的管道，儘管還有若干政治人物緊抓紙老虎面具作護身符，試圖阻止進一步的互動與合作，但我們相信，溫煦的陽光終會一點一滴地溶解冰霜，讓武力挑釁的猙獰面貌完全被互利共榮的美麗憧憬所取代。
在這二十年間，大陸揚棄共產體制，走向市場經濟，將封存了三十年的好幾億廉價勞動資源，與幾乎全未開發的處女地市場驟然揭開封條；其與全球工業化國家之間無比巨大的落差，立刻成為全球企業與資金爭逐的對象，也使其經濟以每年9％上下的高速極力向前追趕；乘上十三億人口的規模，即為全球經濟帶來爆炸性的推動力量，各國與中國大陸的經貿往來均突飛猛進；近水樓臺先得月，而且向以機敏靈活見長的台灣企業，更是勇冠三軍，拔得頭籌；源源不絕對大陸的龐大出口，完全取代過去加工出口業的勞動密集產品，成為台灣經濟成長的大動脈，也讓台灣的中上游產業飛躍成長，技術密集度與資本密集度猛然拉高，高喊十餘年的產業升級口號驟然成真。兩岸之間之所以能以玉帛替換干戈，也正是這一股狂潮衝撞出來的成果。
二、兩岸經貿亙動的根本推力
台灣之所以搶得先機，早在其他國家之前，大舉向大陸投資，進而帶動對大陸出口快速增長，除了得天獨厚，正處於大陸此波經濟崛起的沿海精華地帶的咽喉位置之外，還有幾個其他國家遠不能望其項背的有利條件。相同的血脈沿襲相同的華夏文化使用相同的語言文字，固不待贅言，從50年代後期開始台灣首先褐藥的出口導向發展策略及其後三十年的成功發展經驗，更是絕不可輕忽的關鍵因素。
台灣最自豪的經濟奇跡，說穿了，只是在全球的開發中國家都自囿于保護主義封鎖貿易市場、自力更生發展重化工業的傳統智慧的禁錮時，台灣另辟蹊徑，尊重自由市場中的比較利益原則，不避他人恥笑，努力將高品質的廉價勞動推向國際市場。所謂出口導向發展策略，所出口的，正是當時唯一具有相對優勢的台灣勞動力，只不過受制于各國嚴禁勞動移動的拘限，改以引進外國過時機械設備在臺設廠，不斷進口外國生產的原材料、半製品靠台灣勞工做簡單加工裝配，再將成品以外國品牌，外國行銷管道銷回先進國家。在整個供應鏈中，台灣居於下游最無關緊要的地位，實質上是以最迂迴的方式將廉價勞力夾雜在加工品中銷往先進國家，賺取遠比不上直接赴外國打工可得的工資，絕大部分利益都落入提供品牌、技術、原材料的日本，及佔有行銷管道與市場的美國之手。
但是這獲利比不上直接出口臺勞的迂迴出口導向策略，卻為台灣創造更大的機會：源源不絕自先進國家進口的原材料、半製品，由於遠道運輸、工資昂貴，不僅成本高昂，而且曠日廢時，反而構成台灣低技術、低品質但成本也遠為低廉的業者最好的替代對象，逐步吞食鯨吞地擴張上游市場佔有率；與此同時，也將台灣的主力產業從最微不足道的下游加上角色，逐漸向上提升為中、上游的有效競爭者與下游的高明行銷者，而奠定了今日台灣躋身已開發國家或地區之列的重要基礎。
二十年前大陸廉價勞動資源終於掙脫封條，台灣創造經濟奇跡的歷史也立刻在對岸重演；只是此番提供機器設備、人才技術、原材料半製品的，已不再是語言、文化嚴重歧異的美、日等國，而是同文同種的台灣企業，而好不容易媳婦熬成婆的台灣企業家，更是不顧現實政治環境的衝突矛盾，自李登輝以降的強力阻攔，蜂擁向對岸發展，不但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規模打造出一個規模無比巨大的世界加工出口基地，作為主要的上游供應者與行銷者的台灣企業，更將兩岸貿易推向前所未見的高峰。
質言之，自一九八四年城市經濟改革首開其端的經濟改革開放工程，之所以能獲致如此驚人的成就，創造出二十年的長期間平均實質經濟成長率高達9％的緊追在二十年前台灣經濟奇跡之後的新紀錄，也正是同樣以出口廉價勞動資源為其本質的所謂出口導向發展策略發揮了同樣巨大的威力。但是相同的策略，同質而規模擴大數十倍的發展歷程，卻存有從量到質的重大歧異；其類同的部分將決定大陸經濟發展難逃台灣所依循的軌跡，不同的部分則將預告大陸經濟發展更坎坷艱險的命運。
三、相得益彰的第一波投資貿易熱潮
一前一後亦步亦趨的發展軌跡，註定兩岸經濟命運緊緊相連的走向，也為台灣對大陸的投資與出口，開創了輝煌璀璨的新紀元。不過，投資與貿易此兩者不僅緊緊相連，而且是一個辯證邏輯的演化過程，在每一個階段均有其獨特的面貌。在大陸經濟開放初期，台灣正逢內部勞資衝突疊起、環保抗爭日烈、台幣對美元大幅升值40％以上、進口關稅與限制的保護藩籬被迫洞開的逆勢環境，迫使仰仗廉價勞動衝刺對外出口的加工出口業一時之間求生無路，乃紛紛擁向新開放的廉價勞動供應來源尋求第二春。從泰國、馬來西亞，最後轉進到大陸東南沿海的台灣加工出口業者，就構成對大陸投資的頭一個高峰。而這些正好迎合大陸相對競爭優勢、開發其經濟發展無限潛力的中小型投資者，由於一向仰賴台灣的中上游產業提供原材料與零組件乃至部分機械設備，因而狂烈的西進投資熱潮，也引發台灣中上游產業對大陸激增的出口，兩者相抵，台灣經濟的動能仍有凈利益，對台灣經濟成長亦卓有裨益。只是台灣產業結構與出口結構為之不變，加工出口業西移遺留的缺口迅速被資本密集度與技術密集度更高的中上游產業所彌補而有餘，出口商品則從附加價值最低、價錢最賤的勞動密集產品迅速扭轉為代表產業升級的中上游原材料、零組件，就此而言，台灣經濟的地位與實力都被猛力向上提升。這個階段一直延伸到1995年；在長達十年的開創與朝陽期，前往大陸投資的主流企業其平均規模在100萬美元之下，對台灣經濟整體發展而言，無傷大雅，卻促成了更大規模的企業主導台灣經濟趨向，可謂獲利遠大於損失。
在重重艱難、極端不利的政治環境下大舉西進的台灣企業，原本應與台灣經濟發展緊密結合，引進最多的貿易機會，同時配合大陸產業逐步擴張與向上發展進程，同步推動台灣中上游生產業及服務業按部就班地共同向大陸市場發展，而使起步早了二十年的台灣經濟可以長保領先的優勢與不斷吸引大陸高速發展提供的商機。
但極其可憾，受到意識型態的桎梏與錯誤觀念的誤導，台灣的主政者于將近二十年的長時間裏，刻意在海峽兩岸造成重重障礙，並以直接、間接的手段刁難、防堵台灣企業向大陸投資發展，嚴密封鎖大陸農工產品進口，為原本蓬勃發展、如日中天的兩岸經貿互動，投下深重的陰影，形成險惡的暗流，反倒扭曲了台灣經濟發展的方向，埋下可能導致傾頹的禍根。
一直被有心人宣揚為可以減少台灣對大陸經濟的依賴、保障台灣經濟安定繁榮的禁止直航與“戒急用忍”政策，反而成為加速台灣企業蜂擁西進甚至拔根而起的幫手。在正常而自由的環境裏，台灣投資者自會衡酌其利害得失，決定如何在包含兩岸的全球各地佈局，循序漸進地將某些生產與銷售活動由台灣移往他處。但因台灣當局刻意封鎖台灣，阻撓資金、人才自由進出，大幅拉高在台灣投資經營的成本與風險，卻不努力從事有效的基礎建設、改善各項法令規章，尤其要求貨物要遠繞香港等地迂迴往來兩岸，人員則需多費時日金錢兩岸奔波，反而使留在台灣的企業發現難以同時兼顧兩岸的業務，必須割捨一邊，原本應在台灣生產供銷大陸下游的產業，也因運輸成本的無謂損失，而不得不西移彼岸。台灣經濟的空洞化與邊緣化，從來是自取其禍。
四、雙贏互利走向零和遊戲
由下游加工出口業大舉西向投資創造出中上游產業蓬勃發展的出口機會，本來也會與台灣所經歷的一樣，高昂的運輸成本以及偏高的人事成本，促成以當地較次級產品替代進口的原材料、零組件的過程。由於兩岸距離甚短，兩岸之間的航程甚至快於朝發夕至，台灣的技術人才成本在各國之間素以低廉見稱，所以大陸產業的替代過程本應十分緩慢，也因而給予台灣經濟充分的機會不斷向上提升以避免空洞化的威脅。惜乎政治人物的愚昧短視，刻意堆高成本、加深障礙，任此一過程反而加速進行。到1996年李登輝推出“戒急用忍”政策之初，不過10年的時間，台灣企業赴大陸投資的平均金額，已經倍增為200萬美元，機械、電子、化學、金屬等產業的比重也快速上升，逐漸成為在大陸投資的主流；迨2000年，政權輪替，平均投資規模再擴大為300萬美元以上，而從台灣進口的原材料等在大陸市場的佔有率快速被過去遠遠落後的南韓超越，落到第三位。顯然在頭一個十年台灣將夕陽工業和盤移入大陸帶動中上游產業對大陸出口與日俱增並一舉促使台灣的產業升級工程大獲全勝的黃金歲月，已太急促、太早熟地毀於台灣政治人物之手。第二個十年裏兩岸在投資方面已出現直接競爭，台灣所賴以作為命脈的中上游產業，如今也成為大陸積極爭取與扶持的對象，形成一個零和遊戲。而且後者的努力愈是成功，在大陸的眾多下游加工業就愈不需要仰給於台灣的中上游產業，連帶地兩岸中上游產業也形成零和競爭，而台灣對大陸的出口成長自會每下愈況。再加上同據地理優勢與近似產業發展階段的南韓，自1997年受亞洲金融風暴重創之後勵精圖治、改弦易轍，努力接手台灣急於拋棄的優勢地位，積極開拓大陸的加工基地與市場腹地，台灣在左右夾擊之下，情勢更為不利，兩岸的投資貿易也從如日中天的盛況，逐漸日薄崦嵫，令人憂心不已。
五、積極推動第三波互動再創雙贏
不過大陸經濟的走勢也同樣令人不安。二十年來受惠于台灣禁止台灣直航的規定，與香港為鄰的珠江三角洲異軍突起，經濟繁榮遠勝大陸各地；近來臺商轉進中部沿海，南韓企業經營渤海灣，也都讓這些地區盛極一時，發展出遠比內陸繁華富裕的景況，但也鑄造成日漸惡化的若干病灶。其一是久受詬病的區域經濟失衡問題，這又連帶造成區域之間居民所得懸殊差距，再加上各地區本身貧富不均的快速惡化，演成最可憂慮的所得分配兩極化發展的驅動力。其次是產業偏榮偏枯的問題，沿海地區工商業高速發展，非沿海地區的農業及工商業則瞠乎其後，尤其影響人口高達十億的農業，在與外隔絕又欠缺人才、資源的情況下，形成大陸經濟發展的沉重包袱及潛在危機；再次是大陸循台灣的軌跡前進，但因其規模遠大於前者，同時又要面臨另外四十億開發中國家以更廉價勞動資源極力追趕，因而勢必不能如台灣過去一樣，獨享全球利基三十年，可以縱容發展中上游產業跳出惡性競爭與市場飽和的困境，必須更深慮遠謀，多管齊下，別開蹊徑以延長平順發展的過程。
在這些問題上，十分湊巧地，台灣企業正好可以大展身手。大陸的當前急務，莫過於加速非沿海地區尤其是農產業部門的發展。過去二十年這兩波投資熱潮，都以台灣的製造業為主，帶頭的是中小企業，後來居上的則為大型企業，台灣經濟發展中厥功至偉的農業始終未能參與。如今台灣農業受到土地與勞力限制，正坐困愁城不知何去何從，若能在兩岸的有效合作、規劃之下，發起一個農業大軍，配合大陸農村經濟再改革的工程，大力西向發展，對大陸十億農村人口以及目前嚴重落後的非沿海地區，其利不可勝計。
另一方面，非沿海地區的工商發展嚴重落後，除了地處內陸、交通不如沿海便捷之外，人才與觀念的落差，尤為其致命的缺陷。台灣數十年來發展的最大功臣，就是高佔99％的中小企業。如今台灣經濟發展主軸已向超大型企業轉移，加工出口業又全盤外移，中小企業以及數十萬經驗豐富、專業精深的中年人才也有力難施；但若將他們的精力與技術投注于開發內陸地區，與農業部門的再改革結合起來相輔相成、相互為用，將為大陸經濟在沿海加工業之外開創更大的發展引擎，不必再孤注一擲地全賴加工出口業維繫發展命脈。當這兩項工作漸見成效，區域失衡、貧富差距的問題，自能迎刃而解，而兩岸投資與貿易的命運，或許也可譜出新章。
作者簡介：馬凱，美國愛荷華大學經濟學博士，曾任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現任台灣經濟日報總主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