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誦芬，大家稱他顧總，是中國著名的飛機設計師。1930年生於江蘇省蘇州市，1951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航空工程系。從1956年開始從事飛機設計工作，曾先後參加了殲教-1、初教-6等飛機的設計；1964年開始任F-8戰鬥機的副總設計師，負責氣動和總體設計；1981年開始擔任F-SII總設計師。現任航空航太工業部科學技術研究院副院長、北京航空航太大學兼職教授。 

　　顧總在中國航空界雖然早已是弛騁飛機設計領域的名將，但為人們熟知只是近兩年的事情。元旦前夕，顧總在他的辦公室接受了《軍事世界》雜誌特約通訊員的專訪。在近兩個小時的採訪過程中，顧總談話涉及面較寬。他著重談了F-8II，其中有些情況早已為人們所聞，也有些是鮮為人知的。顧總對90年代戰鬥機技術的分析，對我國空軍武器系統發展的見解，條分縷析，給人以深刻印象。

　　本刊徵得顧總和《軍事世界》編輯部的同意，特發表這次專訪全文，以饗讀者。

　　F-8II主要是加強了作戰能力

　　話題自然是從顧總主持淵的F-8II戰鬥機談起。F-8原型機從1964年開始研製，採用了類似F-7的氣動外形，但是改用了雙發佈局。

　　主要性能要求是突出高空高速性能、有較長的航程和較大的爬升率。

　　1966年完成圖紙設計，1967年7月5日原型機首飛成功，飛機現已交付部隊使用。原型機的研製經歷了“十年動亂”，發展進程坎坷不平。F-8II是F-8原型機的基礎上發展的新型戰鬥機，1984年6月12日首次飛行。現已設計定型，並投入生產。

　　F-8II與F-8原型機的主要區別是加強了作戰能力。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六個方面。

　　1.重新設計了飛機的前機身，改機頭進氣為兩側進氣，以便於在機頭安裝比原型機大的新型雷達天線；

　　2.換裝了推力更大的發動機；

　　3.增裝了兩個外挂架，並裝備了中距導彈，還能挂載炸彈，加強了空戰和對地攻擊能力；

　　4.更新了瞄準具；

　　5.增強了電子對抗能力，提高了現代電子戰環境下飛機的生存能力；

　　6.裝備了自動駕駛儀。

　　F-8II的性能全面優於米格-23

　　“和目前世界上的幾種主要現役戰鬥機相比，F-8II處於什麼水準呢？”顧總明確表示：“F-8II的性能，無論是亞音速或超音速性能，都優於蘇聯的米格—23戰鬥機。”“和西方戰鬥機比，F-8II在超音速性能方面，明顯優於美國的F-16和法國的‘幻影’2000戰鬥機，但在高亞音速機動性方面不八�`恰！憊俗莧銜狥-16主要突出了高亞音速機動性，幾乎沒有超音速作戰能力，而F-8II的佈局比較合理，最大M數和升限均大大超過F-16。

　　為什麼F-8II的高亞音速機動性不及F-16和“幻影”2000？顧總認為，這是為了保持良好的超音速性能，F-8II採用了小展弦比三角機翼，而這種機翼的固有缺陷是不利於取得良好的高亞音速機動性。顧總還指出，我們的機載電子設備不如西方國家的先進，有些設備的差距相當大，如雷傾量大，作用距離遠低於西方的產品。所以我們考慮用國外先進的電子設備來裝備F-8II戰鬥機，但其代價將是十分昂貴的。

　　F-8II完全是自行研製的產品

　　談話中，筆者提了一個使人們很感興趣的問題，“在F-8II研製過程中，是否引進了國外的先進技術？”顧總斷然回答說：“在研製中沒有直接採用任何國外技術，F-8II是完全自行研製的產品。如果說有借鑒的話，也只是參閱國外公開文獻發表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家內部或轉讓的技術。”顧總接著較詳細地介紹了他帶領F-8II的研製人員，如何通過反復摸索和試驗，攻克研製中的一道道難關。F-8II機翼採用了錐形扭轉，增長了航程。F-8II改兩側進氣是最大難題，為此前後花了近10年的時間。現在的進氣道，亞音速和超音速進氣水準都很高，而且超音速進氣調節系統又十分簡單。

　　F-8II還有改進的餘地

　　筆者問及現在的F-8II是否還能進一步改進完善，對此顧總有什麼想法時，顧總談了以下看法。

　　“現在看來，F-8II是一個很好的武器平臺，飛機的結構強度尚有餘量，裝載總重量還能增加。至於改進的主要方面，應當是設法彌補它在高亞音速機動性方面的不足。”

　　顧總認為，F-8II可在以下四個方面加以改進：

　　1.為彌補高亞音速動機性的不足，可以採用變彎度機翼。即採用前緣縫翼或襟翼，同時使後緣襟翼改為不僅在起降時使用，也能在作跨髓機動飛行時使用。預計這樣能提高機動性20∼30%。

　　2.發展一種尺寸不變但推重比更大的發動機。

　　3.增加飛機的外挂能力，以提高作戰效能。

　　4.採用電腦綜合化程度更高的電子設備，包括更先進的雷達、gde管理系統和火控系統。

　　顧總對FSI的進一步改好是有信心的，但他同時也強調，這需要我們附工業水準的全面提高。比如電子工業的水準上不去，就會影響機載電子系統和設備性能的提高。

　　F-8II有出口潛力

　　談到FSI的出口前景時，顧總樂伽指出：“雖然這一機型主要是為我國空軍研製的，但我們也願意出口。

　　“這是因為F-8II的性能完全能與美、蘇、法等國的現役戰鬥相比，但價格卻比較便宜，因F-8II沒有安裝那些對作戰不直接起作用的設備。至於出口對象，當然主要是發展中國家。因為發達國家一般都有自己的產品或傳統進口來源，不會輕易讓出市場。那些過去曾買過我國的F6、F7戰鬥機的發展中國家，目前也正面臨著產品更新換代的局面，而FSI正是適銷對路的產品。應當抓住這個好機會。”

　　“怎樣才能推動和擴大F-8II的出口呢？”顧總提示：“現在首先需要我們優秀的技術人才和飛行員通過各種方式向國外宣傳和演示F-8II戰鬥機的先進性能，包括向客戶作示範飛行，使得更多的客戶認識中國這種最新式的戰鬥機。F-8II的出口型，可選裝我國的機載設備，也可根據買方需要選裝外國設備。”顧總相信，只要我們的宣傳推銷工作做好了，F-8II戰鬥機是會有較好的出口前景的。

　　未來戰鬥機與超視距戰鬥機

　　話題轉到未來戰鬥機時，顧總說：“飛機的發展，戰場、戰術的變化，都是非常快的，但這一切都取決於技術的進步。隨著電子和推進技術的迅猛發展，未來的空戰戰場將以超視距作戰為特點，著重于中遠距作戰，不再象現在只注重近距格鬥。這樣就要求未來戰鬥機能夠作長時間的超音速飛行，持續的超音速機動、具有過失速機動的能力。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在超視距作戰中能追得上，打得著。”

　　顧總接著列舉了未來戰鬥機進行超視距作戰應達到的一些技術要求：

　　·氣動佈局設計首先要滿足超音速性能的要求，飛機一般要設計成細長體，其超音速升阻比要大大提高，從現代戰鬥機的3∼4提高到6∼7。

　　·裝艙能優異的遠程雷達和導彈，確保先敵發現，先敵發射。導彈有全向攻擊能力，飛機要打了就走，避免在戰場停留。

　　·保持良好的亞音速性能，以保證交戰雙方在空戰中不斷降低速度後，也能作近距格鬥，這就要求亞音速機動性提高一個量級。

　　·要有高可靠性的發動機，推重比要達到10，並能在大迎角、大側滑角、進氣流場極端惡化的情況下仍可正常工作。還要求低油耗。

　　·使用維護簡便，保持較高的出勤率。這就要求製造上簡化工藝，降低成本，還可以提高飛機的產量。

　　·具有短距起降能力。細長體飛機的著陸滑跑距離一般在1000米以上，要設想限制在300米以內，以保證在機場被炸時仍能使用。

　　·隱身能力對超視距作戰至關重要。要把飛機的雷達和紅外識別信號降到最低。這將對氣動力外形設計帶來一些較大變化。

　　·發動機應具有推力轉向能力。在亞音速大迎角作戰和小速壓條件下，要保證機動作戰，僅靠氣動力是不夠的，必須依賴推力轉向。

　　·智慧化系統。現在的駕駛員是根據駕駛艙內顯示的敵、我機相對情況來決定作戰方案的。將來駕駛艙要有大熒光屏，能顯示測得的敵、我相對情況，經電腦解算的資訊，還能指示駕駛員應該採取何種作戰行動。即由具有專家系統和人工智慧的電腦將代替駕駛員作決定。

　　ATF代表未來戰鬥機的方向

　　筆者請顧總談談他對法國的“陣風”、西歐的EFA、瑞典的JASAS39和美國的ATF這幾種正在研製的90年代戰鬥機的評價。顧總認為，“陣風”、EFA這一代戰鬥機的設計思想，應當說還是70年代的，它們應屬於80年代的產物。這是因為它們都沒有注重超音速巡航和超音速機動性能，所以將難以滿足超視距作戰的需要。應當承認，這兩種戰鬥機進一步改善了亞音速的機動性能，各種技術的綜合應用也比“幻影”2000、“狂風”等趨於成熟，但能否應付下一代作戰，還值得懷疑。法國對“陣風”繼續發展尚在猶豫。顧總評價說，弄得不好，這兩種飛機會重蹈歐洲“狂風”戰鬥機的覆轍——即使搞出來也落後了(“狂風”是在美、蘇已放棄變後掠翼佈局轉向新佈局的時候，上馬搞變後掠翼的，後來由於已投入大量資金，只好硬著頭皮搞下去。結果飛機的翼載很大，使產品沒有多大出路)。至於瑞典的JAS39；顧總認為它比前兩種飛機要低一個檔次。總之，“陣風”和EFA能否成為戰鬥機發展史的“一代”，似乎尚有疑問。

　　顧總對美國正在研製的ATF戰鬥機頗為欣賞。他說：“從已公佈的情況看，ATF在現有高亞音速機動性能的基礎上，著重強調了超音速巡航和超音速機動性能，主要設計思想是攻擊型的，立足於一次發現一次攻擊成功。”說到這裡，顧總簡單回顧了美國戰鬥機的發展歷史。美國人在60年代研製F-4戰鬥機時，就曾考慮依賴導彈作超視距作戰的方案，所以F-4隻挂載導彈而沒有裝機炮。但當時導彈的可靠性不高，在越南戰爭中，由於敵我識別能力差，易受干擾，在作中遠距作戰時常常誤傷自己的飛機。20多年過去了，現在情況則大不一樣，導彈操縱已從電晶體改為積體電路，可靠性和敵我識別能力已大為提高。

　　顧總介紹，1982年敘以貝卡谷地之戰，以色列用F-15、F-16帶麻雀-3導彈以55：0大勝敘利亞空軍的米格-21。事後敘方駕駛員回顧說，他們還沒有看見對手就被導彈擊中了。由於ATF將應用隱身技術，也就提高了作超視距作戰的可靠性。

　　在速度降低後ATF可代替A-16作戰，所以ATF才是採用先進技術的新一代戰鬥機。顧總指出：對ATF的認識只是根據報道的情況，真正驗證還有待實用考核。更嚴峻的問題是：ATF這種高技術飛機的價格將是很高的，即使是美國這樣的國家，將來到底能夠裝備得起多少架？ 這個經濟問題值得考慮。

　　發展中國空軍武器的關鍵是加強預研

　　最後，筆者問顧總：“你認為發展我國空軍武器系統的關鍵是什麼？”顧總十分肯定地答道：“只能依靠自己力量，關鍵在於加強新技術的預先研究。”

　　顧總說：“改革、開放已經10年了，這些年我們國家的國門打開了，過去沒條件接觸的東西現在能夠接觸了。10年實踐證明，第一流的航空技術靠引進、靠買是得不到的，能得到的也只是人家行將淘汰的東酉。比如在70年代末，我們的航空部部長帶人到法國考察，人家也不讓看正在研製的‘幻影’2000，得到的只是飛機模型。當然利用開放的條件，局部引進國外技術的機會應當抓住。但從根本上講，解決主機問題要靠自己。”

　　“依靠自己就要抓關鍵技術的預先研究，現在設計飛機不象過去有個圖板就能畫出來，關鍵技術必須經過艱苦努力和反復試驗，才能把原理變為現實。眾多的新技術必須通過綜合試驗後才能應用到新飛機上去。”

　　鋻於我國現在的經濟技術實力，不可能把未來戰鬥機將採用的所有新技術都作為預先研究的對象。顧總認為，應首先抓以下幾方面的工作。

　　1.推重比大、耗油率低的發動機；

　　2.航空電子設備，最突出的是要發展有下視能力、能分辨近地活動目標的脈衝多普勒雷達；

　　3.先進的中程導彈，要在現有基礎上加快自行研製的步伐；

　　4.電傳操縱系統，使飛機能實施主動控制，以保證駕駛員能無顧慮地飛行，集中全力於作戰；

　　5.新材料，要更多地採用複合材料結構，以減輕飛機的重量。

　　顧總懇切希望我們的軍方與工業部門協力合作，共同擬定下一步中國空軍武器系統的發展計劃。他告訴筆者，目前航空航太部科學技術研究院就是致力於推動先進航空技術的預先研究，他表示願為預研作更多工作。

　　採訪結束時，顧總表示對中國戰鬥機的發展前景充滿信心：“回想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我們在瀋陽的條件是何等的艱苦，吃不飽還得受凍。當時我們是30齣頭的一批年輕人，始終信心十足地從事新機的設計研製。現在的條件和那時大不一樣了，有改革開放的政策，有國家的強有力的支援，我們的工程師和設計師們一定會研製生產出更好的戰鬥機。”(文章來源：《國際航空》雜誌1994年特刊   轉自千龍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