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坪鋪、楊柳湖姊妹工程一上一停命運迥異，公眾力量正越來越多地對大型工程決策施加影響
“‘保衛都江堰’現在是初步告捷了！”鄧崇祝略帶輕鬆地對本報記者說。
今年８月２９日召開的四川省政府第１６次常務會議上，四川省省長張中偉說：“省政府對這個事情的意見是一致的，不能上。”前後僅幾分鐘時間，楊柳湖電站建設項目被一致否定。至此，鄧崇祝才算松了一口氣。從今年４月份開始的“保衛都江堰”行動告一段落。
在高興的同時，鄧崇祝不忘加上一句“在國家環保總局和新聞媒體的推動下……”
鄧是都江堰市世界遺產辦公室負責人，從１９９８年開始，他為將都江堰申報為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不遺餘力。鄧認為“保衛都江堰”是繼“申遺”成功後自己幹的又一件“對得起子孫”的大事。
從備受爭議的泰山索道，到都江堰上游建設的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近年來，我國的世界遺產頻頻“遇險”。然而對這些以“發展”名義進行的項目，專家嘆息、公眾無奈，老祖宗留下的寶貝仍不免於罹難。因此，在幾年來為保衛都江堰而奔走的各界人士眼裏，楊柳湖工程的下馬，不啻為一個巨大的勝利。
“公眾力量直接影響一個大工程的決策，這是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資深記者汪永晨說。
媒體打響反對建壩第一炮
今年７月９日，《中國青年報》以很大篇幅發表了記者張可佳采寫的文章《世界遺產都江堰將建新壩 原貌遭破壞聯合國關注》，楊柳湖工程開始進入公眾的視野。
“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全國１８０多家媒體的關注，我們保護世界遺產的進展不會這麼順利。”都江堰市世界遺產管理辦公室主任王甫由衷地說。
張可佳與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汪永晨的報道被王甫稱為“打響了保衛都江堰的第一炮”。
事情的緣由是：四川省都江堰管理局擬在距離都江堰水利工程魚嘴分水堤１３００余米處修建高約２３米、寬約１２００米的楊柳湖水庫大壩。該水庫距離世界遺產核心區３５０米。
為了獲得支援，今年４月２８日，都江堰管理局組織四川省水利、環保、規劃、歷史、文物、建設及遺產保護等方面的專家，到都江堰進行實地考察和論證，希望新選壩址能夠獲得支援。但是會上沒有達成一致，反對呼聲強烈。從文物保護專家到都江堰市政府，對楊柳湖水庫大壩都持有異議。
都江堰管理局並未放棄努力。６月５日，該局又另外組織了１０位四川省的考古專家進行論證。
“都管局的朋友告訴我，考古專家們表示理解，這樣就算是通過了。通過以後，他們馬上就要組織進行環評然後就要動工了。”都江堰世界文化遺產辦公室調研員鄧崇祝急了，他一邊向上級有關部門反映情況，一邊開始尋求媒體的支援。
張可佳和汪永晨同為“記者沙龍”的主持人，同時也是環保志願者組織“綠家園”的主持人。６月初，最早知道楊柳湖工程即將動工消息的張可佳找到汪永晨：“咱們是否想想辦法？”
６月２６日黃昏時分，兩人來到了楊柳湖。“原本那麼一條奔騰咆哮的岷江，我們去看的時候卻變成了一個礫石灘。灘上有燈的地方是民工開始駐紮了。我當時就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汪永晨對記者說。
一位專家的奔走
“６月５日論證以後，都管局的人對我說：‘我們就不向你們報了，直接向省裏面彙報。’”鄧崇祝想起這話時仍有點憤憤不平。
隸屬於水利廳的都江堰管理局和都江堰市是平級單位，鄧崇祝意識到“問題大了”，於是連夜寫出了一份數千字的報告，將情況上報四川省世界遺產辦和省文物局。鄧在報告中主要講了兩個意見：第一，如果對遺產不會產生破壞，我們沒有理由去充當發展的障礙；第二，工程立項、上馬必須嚴格按照程式來，希望這個事能公開討論，請一些國家級的專家來論證。
“文物局看到報告後馬上組織開會的專家來開會，批評了參加論證的專家。為此，省文物局專門出臺了一個文件，來否定這個事情。這樣，（論證會的結果）就沒有通過。
”
都江堰市委市政府還不知道楊柳湖水庫論證的事情。鄧崇祝向都江堰市市委書記彙報之後，引起了市委領導的重視，第二天召開常委會，鄧被要求在常委會上就這個事情向大家進行了彙報。
聽了彙報後，都江堰市表示堅決反對楊柳湖水庫建設工程。該市人大、政府、政協分別向上級組織反映，建設、文物、林業部門也紛紛“上書”，希望阻止楊柳湖工程的盲目上馬。
“我們不能以犧牲一個２５００多年的中華文明為代價去建設一座任何一條江河上都可以建設的電站。”７月７日，都江堰市人大緊急上書四川省人大常委會，呼籲省人大對此事予以關注，同時指出該工程違反《文物保護法》和《世界遺產公約》有關條款。四川省人大很快作出回應，對楊柳湖水庫建設問題進行調查。
百多家媒體萬眾一呼
“這個事情確實是比較敏感的，得找個合適的時機把稿子發出去，這樣鄧崇祝他們不致受到很大的傷害。如果時機不對，很可能事情沒有辦成，他們也要倒楣。”張可佳告訴本報記者。
因此，從都江堰回到北京後，張可佳與汪永晨並沒有立即發稿。張通過一位朋友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傳遞了這一資訊。後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文化官員埃德蒙·木卡拉也表示了態度，他已經就此向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和建設部提出詢問。
“我覺得這樣比較合適，如果僅僅是群眾自己關注，分量還是輕了很多。”張可佳說。
而汪永晨的稿子儘管沒能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她還是利用“記者沙龍”主持的優勢，把稿子發給了“沙龍”分佈在各地的許多記者朋友。
“張可佳的文章發表之後，我每天最忙的就是接待記者，包括北京來的、廣州來的、上海來的，央視一套、央視二套都來了兩次，焦點訪談來了一次。我們統計了一下，國內外大概有１８０多家媒體先後報道了這個事情。”鄧崇祝說，“這些媒體報道中至少有９９．９％是反對楊柳湖的，而網上的評論就更多了。”
８月初，中央媒體形成了報道的高潮。央視一套的新聞３０分、焦點訪談，央視二套的經濟半小時、《南方週末》等媒體紛紛前往都江堰調查採訪。儘管焦點訪談和央視二套第二次採訪的節目因種種原因最終沒能播出，但此時楊柳湖工程已經在全國討論得沸沸颺颺了。
８月份，國家環保總局監督司司長牟廣豐在接受央視記者採訪時表態：“關於楊柳湖大壩，我們沒有接到任何報告，也不知道它現在進行到什麼程度。但是我在這裡表一個態，這個項目一定要按照建設項目環境管理條例和環境影響評價法的程式來進行評審。”
９月８日，牟廣豐接受本報採訪時透露：“楊柳湖今年開始提出來，但醞釀一直就沒有停過。（紫坪鋪公司）一直在請我過去看。說有個地方叫楊柳湖，（比上次那個被否定的選址）後退了７００多米。我說這是‘不叫魚嘴的魚嘴’。所以後來我一直都沒有過去，也一直沒有松這個口。”
媒體上的論戰
“７月９日中國青年報報道出來後，我主要就是通過央視、新華社、《南方週末》等媒體和他們論戰。”鄧崇祝說。
都管局主張建壩的理由有三：一是為了解決年調節與日調節矛盾，如果不上馬，都江堰現有的水調配功能得不到充分發揮，灌區將會出現嚴重缺水，甚至斷水的情況；二是為了保護都江堰。紫坪鋪電站的調峰運行會導致岷江來水的大起大落，形成對魚嘴的直接沖刷，造成對魚嘴等工程的破壞；三是如果不儘快建設楊柳湖水庫，投資７８億元的紫坪鋪工程的綜合效益無法有效發揮，不僅國家鉅額投資無法收回，而且財政還要背上沉重的負擔。據測算，如果紫坪鋪工程沒有楊柳湖水庫的反調節，每年將虧損近５０００萬元人民幣。
鄧崇祝則堅持，楊柳湖大壩絕對不能建。他總結了三點：首先，大壩會對世界遺產造成毀滅性的破壞。一旦大壩建成後，都江堰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根本基礎“天人合一”親自然方式、“無壩引水”將被徹底破壞；第二，該大壩的建設違反了風景名勝保護條例，對世界文化遺產造成了視覺污染。第三，大壩會直接造成都江堰千年文物的破壞。
“最後，我就抓住‘有壩’和‘無壩’這個關鍵不放，”鄧的“撒手锏”是：“都江堰是當今世界年代久遠、惟一留存以無壩引水為特徵的宏大水利工程，如果建一個壩，就使無壩引水變成了有壩，這個特徵沒有了，就沒有惟一性和代表性了。”
“佛頭著糞”、“活文物變成死僵屍”、“釣魚工程”等幾乎成了都江堰遺產辦在論戰期間的經典語句，這些語句也在網上廣泛流傳。
楊柳湖工程下馬
８月份有幾個日期讓鄧崇祝記憶深刻，他們直接改變了楊柳湖的命運。
８月１日這天，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由建設部王鳳武副司長帶隊的調查組到達都江堰。調查組由建設部、國家文物局、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委會及四川省有關單位領導與專家組成。
在聽取了雙方的彙報後，王鳳武講了幾點意見：第一、肯定媒體。“你們說媒體的反映不實在，我看了以後覺得不是沒有原因，我們要感謝媒體，是媒體讓我們知道了這個地方要建一個大壩。我們對媒體不要要求句句是真理。”第二、一定要履行手續。“在沒有別的批准之前，一律不準上馬。”
第二件事情，就是成都市委書記和市長在向四川省委書記張學忠彙報的時候，表明瞭成都市委的態度：“堅決不能上。這個項目我們反對。”
８月７日左右，都管局肖帆副局長接受記者時稱楊柳湖工程“停止論證”。“我聽了很高興，但是一打聽，發現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停止。”鄧崇祝發現的疑點有兩個：第一，都管局委託四川大學水利學院做的水流測試還在搞；第二，工程沒有經過批准上馬了，最現實的一個表現就是紫坪鋪的廢渣被源源不斷地運來，堆放在修壩位置的中軸線上。
雙方的論戰繼續。
８月２６日，四川省發展計劃委員會，向四川省政府遞了一個統計報告，說了兩個意見：一，該工程不宜上馬，要慎重；現在媒體炒作這麼厲害，對四川省的遺產保護不利。二，在未取得一致意見之前，暫停楊柳湖前期工作。
８月２９日，四川省政府召開第１６次常務會議，討論這個事情。省長當場表態“不能上”。楊柳湖工程被一致否定。
姊妹工程命運迥異
被國家環保總局監督司司長牟廣豐稱為“不叫魚嘴的魚嘴”的楊柳湖工程，是紫坪鋪工程的配套姊妹工程。“妹妹”在各方的影響下終未上馬。而當初對於紫坪鋪工程，專家們也曾經是反對聲一片，最終卻是專家“幾戰幾敗”，工程上馬。
姊妹工程的迥異命運令人深思。
都江堰管理局堅持上馬楊柳湖水庫最主要的理由是，如果不建這個大壩，投資７８億的紫坪鋪水利工程不但起不到什麼作用，反而每年要虧近５０００萬元。
但是，早在２０００年紫坪鋪工程上馬之前，國家環保局、國家文物局和建設部通過論證就已經明確，不在都江堰魚嘴附近建壩。
紫坪鋪的第一次論證是在２０００年４月。當時，牟廣豐司長組織了生態、環境、水利、人文社會有關專家對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的環境影響進行了實地調查。這一次調查的結果是，國家環保局認為該工程的環境影響評價單位持乙級證書，不具備承擔大型工程環評資質。紫坪鋪工程作為西部大開發中的首批重點工程，四川省紫坪鋪公司必須另選甲級環評資質單位對該項目進行環評。第一次環境評估報告會沒有通過。
２０００年９月，國家環保總局監督管理司在北京友誼賓館組織召開了第二次論證會，論證紫坪鋪工程是否應該上馬。應邀出席會議的專家分別來自於建設部、國家文物局、水利部、環保總局等十幾個部門。周幹峙、劉昌明等６院士應邀出席。
論證會開得非常激烈。魚嘴工程遭到與會專家一致反對。對於紫坪鋪水庫，專家有贊成也有反對，雙方爭執不下。
參加了兩次論證的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周孝正堅決反對紫坪鋪上馬，“在哪兒修都不能在都江堰修。”
“當時國家環保局的思路是機會主義思路：否妹妹不否姐姐。以為否了妹妹就會沒有效益，沒有效益姐姐就不能修了。修壩不就為了賺錢嗎？我當時堅決否定：姐姐堅決不能上！我說，姐姐是‘釣魚工程’，修了姐姐，他們可以說，不修妹妹，都江堰就保不住了，（工程也要）賠錢了。所以在當時的會議上我堅決否定紫坪鋪姊妹壩。”說起當時的情形，周孝正還有點激動。
後來，工程建設部門又委託中國水科院某研究所召開了第三次環境評估報告會，這次會議避開了上次的專家，另外找了一些水利系統的內部人士。
論證通過了紫坪鋪工程，但反對在魚嘴搞工程。“我們在專家的批復裏面明確地寫上，堅決反對一切‘釣魚工程’。”牟廣豐說，“當時會議主要的結果就是不同意建魚嘴工程。現在他們換了一個名稱又想上魚嘴，我們就說這個是釣魚工程，跟上次會議的紀要精神、與專家的意見、跟四個部委的意見完全相悖。基於這種情況，我們認為楊柳湖工程國家環保局不會同意建設。”
有人認為，紫坪鋪工程其實是專家、國家環保局的一種妥協，因為紫坪鋪是我國西部開發第一大工程。
“（紫坪鋪帶來的）最大打擊就是他們把世界自然遺產搞掉了。”鄧崇祝說。
紫坪鋪：媒體的缺席
楊柳湖工程通過媒體的宣傳，在全國掀起了一股“都江堰保衛戰”；而兩年前，紫坪鋪從調研到論證都顯得靜悄悄。
張可佳說：“現在和兩年前不一樣了。紫坪鋪工程那時候幾乎就不讓媒體碰，基本上是封鎖的。開會的時候記者也不讓進，老牟就把我們擋在門外了。這跟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有關係。現在談環境保護的事情大家想說隨時都可以說，整個輿論環境寬鬆多了，話語權相對輕鬆多了。”
“當時國家環保局的意思是，論證會不讓記者參加。他們相信專家們就可以解決。但沒有想到專家們最後也沒能把事情攔下來。”說起紫坪鋪媒體的缺席，汪永晨還有點遺憾。
“在中國，關於世界遺產的保護，專家的意見是微不足道的。一條（對環境）破壞嚴重的泰山索道，大批著名的院士、建築師、教授、專家反對２０年，（對方）不僅不予理睬，反而擴大了５倍的運量。”北京大學中國文化遺產研究中心主任謝凝高教授針對一些地方旅遊資源過度開發問題，曾發過這樣的牢騷。
“這次全國媒體表現非常優秀，聲音很整齊。”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周孝正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認為，專家的聲音在一些重大決策中有時是顯得微弱，但情況正逐漸往好的方向轉變。由於目前有些工程立項決策過程中資訊不透明，其代價則往往是犧牲環境，實際也就是犧牲公眾的利益。所以中國在環境保護立法中越來越強調利益相關方的參與。他說，今年９月１日實施的《環境影響評價法》，已開創性地提出規劃和建設項目應當舉行論證會、聽證會，徵求有關單位、專家和公眾的意見。
“以前，中國青年報也冒險發出來了很多東西，但是起不到這次這樣大的效果。很多東西不是靠你的勇敢來寫稿子，而是靠整個社會的進步，整個社會的環保意識的提高；政府對這個問題事實上也是很重視的。它的障礙主要來自於利益集團。”張可佳認為， 現在這個時機也比較合適，公眾對這個事情特別關注，在世界遺產保護方面，這些年也是不斷地在申請，比如黃山、泰山、張家界、九寨溝等，這些都不斷有宣傳的聲音。“這不光靠我們，如果沒有民眾這個基礎的話，你說了以後沒人理睬。”
對於鄧崇祝來說，心中的一塊石頭暫時放了下來。
“為什麼這件事情搞得這麼大呢？媒體、專家全部支援我，老百姓也全都支援我，幾乎是一邊倒。”鄧說。
都江堰事件回放
●２０００年１１月，都江堰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２００１年３月，距魚嘴６公里的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上馬興建。正是由於紫坪鋪水利工程對生態環境的影響，都江堰在申報世界自然、文化遺產時只獲得世界文化遺產稱號，而未能進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
●２００３年４月２８日，都江堰管理局就興建楊柳湖大壩邀請四川省水利、文物、建設、環保、規劃、遺產管理等方面的領導和專家到實地勘察並論證。會上反對建壩呼聲強烈，但是管理局仍堅持繼續上馬。
●２００３年６月５日，都江堰管理局再次組織專家論證，持反對意見的專家被排除在外。
●２００３年６月１８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文化官員埃德蒙·木卡拉就“世界文化遺產都江堰將再建新壩”一事，向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和建設部提出詢問。
●２００３年８月，都江堰新壩工程得到媒體廣泛報道，由建設部、國家文物局等單位組成的專家調查組前往都江堰進行調查，並提出質疑。(南方都市報
張惠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