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流維修時，古堰水落石出，神奇而厚重的“臥鐵”、分水魚嘴成為熱點

　　如果五年前有科學化論證，還會有今天的尷尬嗎？

　　有關部門要在世界文化遺產———都江堰的核心部位修建一座水庫大壩。一石激起千層浪。支援與反對的意見針鋒相對難解難分，本報記者通過在都江堰採訪發現，這是一場不該發生在今天的辯論。

　　世界文化遺產——都江堰，是2259年前秦國蜀郡守李冰父子率眾修建的，至今還在造福人類的水利工程。它是鑲嵌在四川成都岷江上的一顆璀璨的明珠。2000年11月，它以其古老、科學、完整、無壩引水為特徵的世界之最，而載入世界文化遺產名冊。

　　岷江楊柳湖大壩工程，是在古堰都江堰的核心部位———魚嘴上游1310米處，要修建的一座水庫大壩。楊柳湖水庫大壩工程，實際上是該水庫以上的六公里處正在修建的岷江紫坪鋪水庫水利發電工程的配套工程，也就是在紫坪鋪水庫之下再修了一個水庫。紫坪鋪水利水電工程，總投資78億元，已于2001年3月動工修建，計劃于2005年竣工。修建楊柳湖水庫工程的主要目的在於儲存紫坪鋪常年發電流下的水資源，以便調節供應成都平原的生活、灌溉用水，充分發揮並強化紫坪鋪發電功能，做到能及時發電。

　　這兩個水庫工程都是修建在都江堰上游的保護區內。

　　各方爭論的焦點是：都江堰的核心部位———魚嘴上游1310米處，到底能不能修建一座高23米、長1200米的楊柳湖水庫大壩？

　　支援者的理由是：

　　都江堰管理局副局長肖明認為：楊柳湖水庫是西部開發十大重點工程之一———紫坪鋪水利樞紐的配套工程，這個大壩不能不修。不修，紫坪鋪水庫就不能調節峰期發電。那樣，紫坪鋪電站建設，將給國家帶來巨大損失。

　　四川省水電廳高級工程師王炳清說：紫坪鋪水庫、電站計劃2005年竣工。楊柳湖水庫應該和紫坪鋪工程同時建成並投入使用。如果楊柳湖工程無法上馬，那麼紫坪鋪的發電必須服從下游1500萬畝農田的灌溉和城市工業、生活用水的需求。楊柳湖大壩建設，對於充分發揮紫坪鋪電站發電功能，保證成都平原生活、灌溉用水是非常重要的。

　　都江堰管理局認為：楊柳湖水庫是紫坪鋪電站的反調節工程，兩者被稱為“姐妹工程”，其上馬有三大理由：一是為了解決年調節與日調節矛盾，如果不上馬，都江堰現有的水調配功能得不到充分發揮，灌區將會出現嚴重缺水，甚至斷水的情況；二是為了保護都江堰。紫坪鋪電站的調峰運行會導致岷江來水的大起大落，形成對魚嘴的直接沖刷，造成對魚嘴等工程的破壞；三是如果不儘快建設楊柳湖水庫，紫坪鋪工程的綜合效益無法有效發揮，不僅國家鉅額投資無法收回，而且財政還要背上沉重的負擔，每年將虧損5000萬元。楊柳湖大壩建設，給都江堰帶來的影響只是視覺上的影響，不會帶來功能上的破壞。

　　四川大學水利學院的資深教授趙文謙，上世紀50年代後期就開始接觸紫坪鋪工程，是紫坪鋪工程上馬的支援者。他說：對於都江堰，平時都是歌頌，不談局限性，但那畢竟是2000多年的工程，從今天來看，還是有局限的。他認為，修建大壩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解決灌溉和生活、工業用水問題。岷江不具備調蓄能力，都江堰四六分水，把水都分了，而岷江7、8、9三個月的來水佔到全年水量的80%，到了冬春需水的時候，岷江又沒水了。

　　反對者的理由是：

　　都江堰世界遺產辦公室主任鄧崇祝的觀點是：楊柳湖大壩一建，千年古堰將面臨嚴重破壞。幾十米的水頭衝下來以後，魚嘴肯定要沖刷掉的。都江堰三大主體工程中的魚嘴沒了，那麼自動排沙、自動分洪、自流灌溉的功能也就沒了。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兒建壩。

　　四川省世界遺產保護辦公室副主任、遺產保護專家張虎說：在魚嘴這裡看見前面有一個大壩，壩體對都江堰的視覺景觀肯定影響。千年以來，很自然的一個河道流過來，現在要人為豎起一個大壩。一旦這個壩修起來，都江堰就將喪失原有的功能，活的文物就會變成死的遺址。另外，由於泥沙淤積等原因，現在建的大壩一般使用壽命只有200年，都江堰處於地質斷裂帶上，屬於山地災害和地震頻發的地區，使用壽命會更短，楊柳湖大壩設計寬1200米、厚100米、高23米，在距離都江堰只有這麼近的地方修建這麼大的一個工程，使用年限到期後都江堰將面臨更大的威脅。根據聯合國《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11條第4款規定，當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遭遇蛻變加劇、大規模公共和私人工程、城市或旅遊業迅速發展計劃造成的消失威脅等情況時，將被列入《處於危險的世界遺產目錄》。

　　中科院成都山地所唐邦興研究員的觀點是：岷江流域處於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的過渡地帶，在地質構造上是個大斷裂帶，其地貌、地質、氣象條件，均對建水電站不利。

　　一位水利專家認為：在都江堰上游建大壩，是一種目光短淺行為。他說：1933年8月，岷江上游地帶發生疊溪地震，形成疊溪海子，45天后，疊溪海子崩潰，洪水淹死民眾2000多人。誰敢說這種災難不會再次發生？

　　修建楊柳湖大壩，也遭到了都江堰市的強烈反對。都江堰市委常委會召開會議，決定採取必要措施阻止楊柳湖大壩上馬；都江堰市人大常委會專門就此事向四川省人大遞交了題為《關於都管局擬建楊柳湖水庫存在嚴重問題的報告》；他們認為都江堰不僅是世界文化遺產，同時還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不能在國家級風景區與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處修建現代建築。

　　贊成的不僅堅持可以修，而且還應該立即上馬；而反對的則針鋒相對，提出義正辭嚴的反對意見。辯論真是到了“公婆論理”，莫衷一是，難解難分的地步。

　　為了得到一個科學、公正的結果。國家建設部、國家文物局、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委會及四川省建設廳、四川省文物局等單位組成的專家調查組一行，近日專程趕到都江堰，察看壩址、聽取規劃彙報，進行深入的科學考察工作。調查組鄭重指出：不能低估楊柳湖大壩給都江堰帶來的影響。工程是否上馬必須要有深入、慎重的科學論證。

　　8月6日，記者驅車來到都江堰採訪。

　　站在都江堰波濤翻滾的魚嘴，時至今日你仍然能感受到2259年前秦國蜀郡守李冰父子率眾修建都江堰時的壯闊畫面。當時在沒有任何先進生產工具的情況下，李冰父子通過精密的計算分析，根據岷江水情，科學而巧妙地利用地理地形，在前人治水的基礎上，鑿開離堆，修築魚嘴分水工程，採用無壩引水方式，開鑿多條川西北平原人工河道，徹底解決了危害四川盆地的水患，並建立起成都平原的灌溉系統，使川西平原成為沃野千里、旱澇保收的“天府之國”。

　　今天，都江堰已成為中華民族古代科技成就的傑出代表，成為華夏五千年文明史的一塊豐碑，成為世界人民共同的文化瑰寶。

　　面對這一世界瑰寶，想著眼下發生的這場激烈辯論。記者不禁思考：我們各相關部門，3年前在幹什麼？紫坪鋪水利水電工程，3年前就動工修建了，至少5年前就開始論證了。而作為它的配套工程———楊柳湖工程，為什麼沒有在那時展開一場公開的、民主的、科學的辯論呢？如果那時就辯論清楚了，還會發生今天這樣的“馬後炮”式的爭論嗎？

　　據了解，其實在3年前，許多專家就堅決反對在都江堰上游修建水庫。3年前，當有關部門組織專家們論證紫坪鋪水庫上不上馬時，與會的一些專家就反對，認為這種方式不是岷江水資源開發的惟一方式。當有關部門提出建紫坪鋪工程的配套工程，在都江堰魚嘴上游300米處建設時，更是遭到絕大多數專家們的堅決反對，才改在了現在的楊柳湖。據說上移至楊柳湖一帶，是該工程上移的底線，如果再上移，就失去了建設該工程的作用了。即使這樣，仍然遭到許多專家的反對。組織建設這一工程的有關部門，不得不重新邀請了另一批專家進行論證。就這樣，參加論證的一些專家也同樣提出了質疑。因而，作為紫坪鋪工程的配套工程，楊柳湖工程到底該不該建，當時只在一定範圍內進行了討論，並未經過公開、民主、科學而廣泛的爭辯，得出一個科學的結論。在這種情況下，投資規模達78億的主工程———紫坪鋪工程就上馬了，這怎能不為3年後的今天留下一道“難題”。

　　科學決策每一項工程，是這項工程立於不敗之地的關鍵，任何工程的建設都來不得半點“先斬後奏”，而紫坪鋪水庫工程的建設頗有點“先斬後奏”的味道。

　　對於一年後就要竣工的紫坪鋪工程來說，時至今日，讓科學家們再來討論它的配套工程該不該上馬，這是不是晚了一點？是不是缺少了點嚴肅的態度與科學的決策精神？專家們無論怎樣辯論，都是“馬後炮”。如果不上馬，那麼，紫坪鋪當初決定投資78億的規模，就得大大打折扣，造成直接投資規模過大的損失就將無可挽回；如果上馬，萬一給世界文化遺產造成破壞，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這樣的結果就更糟。專家們將如何決策？

　　今天，人們激烈辯論的關鍵：是保護千年古堰，世界文化遺產呢？還是要挽回數以億計的投資損失？魚和熊掌不能兼得。平心而論，世界文化遺產是要保護的！國家每年5000萬元的損失，累計可達幾十億甚至幾百億的損失也讓人心痛。然而，在這兩者之間，到底要哪一個？答案是肯定的。世界遺產如果消失了，就永遠再也找不回來。金錢的損失，我們可以再創造。而2259年的文化遺產是永遠也造不出來的，它是一個無價之寶。這樣一來，這場辯論似乎已經結束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2259年前，我們的古人李冰父子在科學技術、工具、人們的觀念意識都極不發達的時代，尚能遵照事物發展的規律“深淘灘，低作堰”，“遇灣截角，逢正抽心”的科學理念，應用外江、內江、魚嘴分洪的技術修建了這座不朽的工程。那麼，到了21世紀的今天，當我們要建一座這樣的水利工程，為什麼不能及時用民主的精神、科學的態度，論證清楚後再決策、再上馬呢？難道我們今天的觀念意識、科學態度不如2000多年前的李冰父子嗎？

　　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當然，發生在今天的這場辯論，總比不辯論好，畢竟楊柳湖大壩還未開建，造成的損失還是有限的。如果今天這場辯論，搞清楚了問題的實質，楊柳湖大壩到底是建還是不建？是利多還是弊多？將來我們這一代人就不會後悔！我們的子孫後代也不會因此而詛咒我們！這依然是一件幸事！（科技日報 朱會倫  傅雪軍 2003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