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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村塾的老先生常咬著長長的桿煙管念叨著,說的是:真《三國》,假《西遊》,大話《聊齋》,謬《水滸》。意思指《三國演義》所說是真實的,《西遊記》是虛假的,《聊齋志異》說的是謊話(大話),而《水滸》則為荒謬之言。這是典型冬烘先生腐朽之見。他們認為《三國演義》為真而可讀,其他三本自然不看為佳。其實《三國演義》與史籍《三國志》相去甚遠。案《演義》乃依據史實,敷衍成文,夾雜著許多傳言、故事,以為都是真的,也許才真的荒謬。
更早一些有更淩厲的指責,雲:男不看《水滸》,女不讀《西廂》,加之罪名曰誨盜誨淫。
這些人對古典小說的抨擊,不可以完全說他們無知。他們是有知的,而且要鳴鼓而攻。吊詭者還在於,如果他們沒有詳細閱之讀之,怎麼作出誨盜誨淫之類的判斷?
現在且不在此和這些其人與骨俱已朽矣的老先生再談論,因為結論早已很清楚了。值得注意的,今天青少年仍然閱覽古典文學著作者相信甚少。有些認識的也許來于改編自這些名著的電視劇,雖然改編得不但面目全非,甚至人物、情節也是重新創作,除了名著之名外,什麼都沒有保留。這是文化傳承的一大危機。今天,據說熱門的讀物是漫畫(其實是連續故事畫)和新派武俠小說之類,它們的作者被譽為大師,曹雪芹、吳承恩等靠邊站可也。
所以今天來提倡讀古典文學大概不太合時宜。但如果從另一角度看,即不膠于表面的陳述、描繪,而深入理解作品可能具有的涵義,不難得益於牝牡驪黃之外。像《西遊記》,那些虎豹魔鬼、縱橫變化、備極奇幻的故事,固然到現在仍有一定的吸引力,未必比《哈利·波特》為弱,甚或有過之。最重要的是,它給後人的啟發,是相當獨特,別具深義的。
它通過唐僧取經的故事,告訴人們:正義的事業一定會成功,所以要有非常堅定、百折不撓的信心;但也得認識到,這成功不可能唾手而得,成功愈大,愈得經過複雜的、反復的、嚴峻的考驗,於是唐僧師徒就必須歷受八十一難。企圖阻撓、攔截、拘禁以至吃唐僧肉的,有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它們都有把原來面目掩蓋起來以欺騙世人而達到不軌目的的本領。本是虎豹牛羊蛇蝎昆蟲鬼魅白骨,卻幻化為帝王、美女(如盤絲洞的蜘蛛精、牛魔王的渾家鐵扇公主)、書生、僧道(在今天要加上傳教士)……而且被拆穿之後還會一變再變。唐僧是老好人,人家要吃他的肉還不斷陪笑念阿彌陀佛。沙僧只會賣力前行,沒有分辨真偽的能力。豬八戒本來也不壞,有點貪財好色打他人小報告的劣根性,因而在護衛唐僧西行過程中不斷闖一點禍,製造了一些麻煩。最後取經成功,也算他有微勞。自然起主要作用的是孫悟空,沒有這只神猴上天下地變化無窮的能耐,取經大業說不定會泡湯。有人說,既然如此,由他一個斤斗雲到西天把佛經取回長安就是了,豈不幹手凈腳,省卻許多功夫。這固然未嘗沒有道理。但如此一來,即使佛經到手,也是買櫝還珠,得其軀殼,失去靈魂,沒有了教育和鍛鍊群眾的作用。如此,相信絕不是吳承恩先生作《西遊記》的原意。
現在的香港,回歸祖國,其實僅是開端。要取得真經,得成正果,不論是社會、團體還是個人,不管你是否願意,有無自覺,也不管是自擬唐僧、沙僧還是豬八戒,或者自命為孫悟空,反正在今後相當長的時期中,不可避免地接受八十一難(九九八十一,言其多也,切勿膠柱鼓瑟為幸)的考驗。出現在面前的會是道貌岸然的學者、開口便滔滔不絕的名嘴或評論員或政客、弱勢社群的代言人、以言行出位嘩眾取寵的流氓、手執《聖經》不斷攻擊他人的教士、橫眉怒目作惡人狀的女人、表面正人君子其實私德不堪聞問的小人……都不免在孫悟空把他們制服、甚至迎頭一棒之後露出其本相。《三打白骨精》一節的白骨精是典型的例子。使人不能不警覺者是,白骨精一次兩次表面被打死,它還會再以新的幻象出來害人,於是老實人、愚昧者如唐僧、沙僧、八戒之流繼續會上當。但是也要看到,就是沙僧、八戒,還不要忘記那位齊天大聖,都曾經做過妖魔,害過人,卻都在緊要關頭受到點化,改邪歸正,做了唐僧取經的護法。說明瞭《西遊記》的一個重要觀點:在一定的條件下,妖魔也可能向正面轉變。現實也確實有這樣的好事,但要看到,一、並非所有妖魔都能夠轉變;二、能否轉變,既要看它們的歷史和本質,也要看人們在爭取過程中盡過怎麼樣的努力。
要成正果,八十一難是難免的。這使我們想到孟子一段有名的話──
天之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香港同胞取經是一定成功的,卻得承受更多的考驗,也許不只八十一難。
來源:大公網 作者:連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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