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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之雨夜》
來在滬上的雨夜裏
聽街上汽車逝過
檐間的雨漏乃如高山流水
打著柄杭州的油傘出去吧
雨水濕了一片柏油路
巷中樓上有人拉南胡
是一曲似不關心的幽怨
孟姜女尋夫到長城
———林庚
那天突然接到一個短信，告知97歲的學界耆宿、詩人林庚先生在10月4日夜裏安然離世了。
“衣缽承傳”的體驗頓時變得有些殘酷起來：在我的導師們已然成為“師祖”的同時，更老一代“太師祖”們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人世。
最早看見林庚先生的名字還是在讀中學的時候，那時候喜歡讀古詩，家裏有一本《歷代詩歌選》，編者就是林庚和馮沅君。當時對這個名字僅僅是有點印象而已，以為他就是一個已然作古的研究古代文學的前輩。念大學以後學現代文學史，赫然發現林庚先生居然還是1930年代享有盛名的北平現代派詩人，而且還一直居住在離我宿舍幾百米之遙的北大燕南園裏。
這個就生活在我身邊的活的學術史、文學史一直非常低調，所以校園之外了解他的人並不算多。大學畢業之後，林庚一直輾轉在各個高校執教，教書之餘和卞之琳、廢名等友人在新詩寫作的探索中相互砥礪，頗費心力地摸索出了一套以“半逗律”為核心的新詩格律化方案。1952年院係調整之後，林庚潛心在北大中文系研究、講授中國古代文學，中文系的後學們將他和吳組緗、王瑤、季鎮淮並稱為“北大中文四老”。林庚先生所治的古代文學我幾乎是個門外漢，對他民國時期寫的新詩，我也沒有什麼系統的研究。但因為我自己也寫新詩，林先生寫于上個世紀30、40年代的詩我多多少少讀過一些，對其中的一首《滬之雨夜》我尤其偏愛。這首詩只有八行，列于文首。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1930年代初的某個夜晚，從北平到上海旅行的青年詩人林庚是如何撐著一把油傘在上海細雨淅瀝的街頭緩緩伸出他古意盎然的詩歌觸角的。廢名在民國時期的北大給學生講新詩的時候極度推崇這首詩，說它“真是寫得太自然，太真切，因之最見作者的性情了”，認為它于“美麗”中透出了“哀音”。
兩個月前，我為這首詩加評注，當寫到林庚先生生平的時候還是“林庚（1910－）”，僅僅兩個月時間，就不得不變成“林庚（1910－2006）”。對一個一生身懷“布衣感”的詩人，奢誦讀一遍《滬之雨夜》，或許就已足夠寄託哀音。
【來源：東方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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