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得川中是在九月，昏昏沉沉一路睡著迷糊中再睜開眼睛已然是在成都的天空下，我剛從北方來，從一個習慣吃麵食的城市匆忙趕往相隔三千公里的習慣吃米飯的城市裏來。在車窗裏望出去，這裡仿佛和記憶裏我走過的許多城市差不多，有輕度的空氣污染、遍地新起的樓宇與間或可見的“拆”、熙熙攘攘不知為何忙碌的人群，山水卻還是舊時的山水，與李白、杜甫、諸葛武候、馬可波羅等等這個城市的過客看過的一模一樣無所差異。
看一個城市，以旅人的眼光來看或許更有代表性，詩人老李說的“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讓我在這座城市中來往穿行的時候常竊想，這個古代的光屁股寫詩的傢夥怕是在大醉後想起成都了吧？才有如此句子出來。
川中多山且崎嶇，水從山上來，綿延輾轉，繞山而下，順山而來。幾百萬年間沖刷緩衝就造就了群山中環抱起來的小小盆地，成都就在這個盆子的中央，四面有崇山峻嶺擋著，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到了秦嶺被切割得七七八八，再過了些零碎的山脈就更沒了脾氣，到得成都之時早就被不知道哪來的暖空氣給融化了。而這些山就是成都的庇護神，讓這座城市免去了許多戰爭之禍，卻也造就了獨特的它本身特有的安逸與癰懶的生活方式。在成都人意識的深處更多東西更像穿梭城中的府南河一樣柔順宛轉，有的時候又如城外都江堰中的水不甘於被居縛，欲要掙扎幾下，想想外面卻還是打掉了野心。
這座城的特點就是這樣：山水造就了地域，地域決定了人群，從而為生於斯安於斯的人群打造了自有的特性，溫順與內斂正是形容它的兩個詞。由人來說起，到是直接體現了這個城市的特徵，個性與自由的追求、拋棄形式上的約束。
說到成都就從吃喝玩樂的小事開始擺吧。
估計成都的外來客們跟我都會一樣，剛入得天府之國，怕開頭時候受不來這股子生猛的麻辣，川菜裏的“麻”排在“辣”字前頭到了成都我算是真正見識了“麻”的霸道。在大街上、茶樓裏你大概想像不出這盆地居民斯斯文文謙恭有禮的樣子竟會都愛這天下極麻極辣的川菜，就跟你想像不到川劇裏“變臉”的絕活一樣，這座城市一定讓你初望的時候倣若一眼看穿，待回過頭來仔細琢磨到還是在雲霧裏。
川中的朋友講，愛吃麻辣食物是與這裡終年的陰藹天氣有關，說“川中潮濕而多雨，愛生風濕病，靠這裡來預防到是方便之事”，只是仔細揣摩，到是能揣摩出許多有趣的事情來。四川火鍋如今可謂是名揚天下了，有華人的地方怕就有四川火鍋和回鍋肉。而火鍋是成都人從重慶那裏搬過來的方法繼而將氣推而廣之，變革後又有了自己的特點。如此說來，重慶人好似吃了一大虧，自己的玩意被別人拿去了還換了標簽，若是套用市場經濟裏的詞兒，就該稱為侵犯知識版權了吧？
由此盜之高明你走在這個一不小心就踢到一塊秦磚跌個跟頭壓碎一塊漢瓦的城市裏就會更明白這個古城為何西元前四世紀，蜀王開明五世遷蜀都城之後成都開阜，後為蜀王開明、東漢時期的公孫述、三國時期的劉備、東晉十六國的城漢李特、五代時期前蜀王王建和後蜀王孟知祥曾在這裡立國稱帝的原因了。蜀人看似弱小實則聰穎又曉得變通，又有秦嶺、橫斷、青城、蛾眉諸山和九千里方圓的成都平原為後盾，不曉得奪此天險才是呆瓜一隻。
在成都吃，單是一家家大小店舖的名字就夠眩你眼睛幾下了，“香積廚”“李九尺鵝腸”“潭魚頭火鍋”這些個招牌和它們所處的位置，如“紈花溪”透著濃厚人文氣息和文化底蘊的名兒就先從氣勢上奪去了你的三魂。吃火鍋吃川菜只在夏天時候最舒服，三五好友室中坐下，34度的氣溫下吃滾燙的火鍋品著麻辣的川菜，大汗淋漓又舒服無比，真個是安逸透頂。若你與女友一起，到也可覓個僻靜地方，象寬巷子裏吃點應時點心到也舒服。
入得成都來，不消三兩星期時間，你的習慣了別處菜肴的胃囊一定會被成都菜消磨得沒了脾氣，如正宗川人一般，飯館裏安坐，呼五喝六、拉三拽四，生猛吃喝了。
在成都，入口來都是綿潤的川酒，綿竹大曲、竹葉青，都是度數不高余香饒舌的曲酒。不火暴、不烈、亦不會傷人。在四川的館子裏絕難看到本地人大口大口的喝酒，大多用小小杯盞細吞慢飲，觀那大口喝酒的定是如我這般的匆匆過客和新移民。四川人慢性子，可以用一下午的時光來跟朋友泡在茶館和酒肆中不問世事，擺起龍門陣來天南地北，只是不誤事，到了該做事情時候又是風風火火，絕不拖遝。
成都的文化氛圍異常濃厚，而大多又都是客居在此的文人大放異彩，留下些千古文章和迤儷故事。李白入川中時候據說是騎驢來的，一路上輾轉反側，為蜀路之難唏噓不已。杜甫生於斯地長于斯地窘迫於斯地，盛唐時期的兩位大詩人在同一時期都在蜀中卻無緣得見。想太白的“五花馬、千金裘、呼而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會不會是在蜀中行路時送給杜甫的呢？那時候老李該也被四川美酒迷得迷迷糊糊了吧，在某座山中，脫了衣服又睡在青石上。
民間傳，諸葛武侯不善酒，只在偶爾時候象徵性的端起酒碗，望望這西南無數山，感嘆下世間冷暖，只是空間相同，在時空李他們的時代又錯過了後人許多年。
在杜甫草堂和武侯祠裏都又茶館在，可以呼酒出來慢品，對著青竹和唐時幾塊遺下的磚與漢時幾根舊羽毛。時光流逝，永恒的東西在精神上，不在碌碌的肉體裏。
同樣客居成都，薛濤又是一個關於酒的故事。
薛濤，幼時隨父入蜀，後為樂伎，工詩詞，曉音律，時稱“女校書”。這個女校書喜歡在自己住處，成都浣花溪造紙，採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製成深紅色的精美小彩箋，常用於寫小詩酬和，人稱“薛濤箋”或“浣花箋”。
由於浣花溪水清滑，所造紙箋光潔可愛，為它處所不及。關於“浣花箋”有很多題咏，韋莊有詩曰：“浣花溪上如花客，綠暗紅藏人不識。留得溪頭瑟瑟波，潑成紙上猩猩色。手把金刀劈彩雲，有時剪破秋天碧。不使紅霞段段飛，一時驅上丹霞壁。”李商隱也有詩讚曰：“浣花溪紙桃花色，好好題詩挂玉鉤”。薛濤死後，很少再有人能用溪水造箋紙了。傳說元稹和薛濤的一段感情，最後卻終於因為元稹不過視薛濤只是無數個和他詩酒共樂的樂伎之一，在他去了揚州之後便棄之不顧，薛濤終身在等待，也許元稹說過要回成都見她的話，也許薛濤在等的不單單是個元稹了。
她作為一個看慣了歡樂虛情場中一切是是而非的絕頂聰明的女詩人，自然知道一張薄薄的桃色箋紙，如何能夠挽留得住那些被酒色癡迷的褪色了的真情。薛濤退隱之後，一直在溪水邊製作她精緻的粉箋，孤獨地老去，不知道那份寂寞是不是還在現在的溪邊飄蕩。在浣花溪邊的名為薛濤酒店裏喝酒時，就常常想著這個癡情的女子，當年就是這裡上演了一幕幕悲歡離合，如今卻又是紅男綠女迎來送往，真是“他家本是無情物，一向南飛又北飛。”
巴金老人四川人，少時即住于成都，《家春秋》寫的就是典型的成都人生活。在紙醉金迷消沉頹廢的表面氣息裏成都不是表像所反映出來的腐爛和沒落，更多的時看破了世事後的無為。
古之蜀地，今之成都，五百多萬的人口聚集在彈丸之地裏，相信，依然是人傑地靈，幾千年後後人對著我們考古的時候，又會如此慨嘆一番吧。大概是為今人的古怪行為而費解或反思，如今日我們看古人。
這是一個消閒而舒適的城市，曾被譽為“全球最適合居住的城市之一。”這裡的民風懶散，有俗語說“少不入川，老不離川。”是說年輕時候住在川中會使人消磨得失去了銳氣和進取心，耽溺在飲食男女裏，而老者在這裡剛適合，看破了世間之事，洞曉了人生真諦，剛好利用後面的時光來彌補少年時候的崢嶸和磨去紅塵裏的氣息。
在成都，玩的資源豐富，市區裏有杜甫草堂，武侯祠，望江樓，文殊院，青羊宮，昭覺寺。 郊縣：都江堰，西嶺雪山，丹景山，世界樂園，黃龍溪古鎮，龍池。
周邊地區：米亞羅，九寨溝峨眉山 ，海螺溝森林冰川，樂山大佛，_ 蜀南竹海。
這些地方估計已經夠我等客居和過客們看上好久。若是感覺這樣旅遊有走馬觀花的嫌疑。那麼可以走走成都的小巷子。寬巷子和窄巷子，兩個毗鄰的小街，裏面遍佈著晚清時候或民國的建築，青石鋪就的道路，兩邊樸素大方的招牌，茶館和小吃是這裡最多的兩種店舖，店子大多都是自家開的，對著街開個門，探出一個代表自己行業的旗子來，搖曳著在芙蓉間，走進去，叫上幾味點心，品品茶，想想從這裡走過的古之李商隱、今之巴金等人。
還有80年代那次朦朧詩時期的一些詩人們，“莽漢詩派”的李亞偉等人、“非非詩派”的楊黎何小竹，土司的後代“作家阿來”，隱者啞石。在這裡坐著，你還是逃不開成都特有的文化氣息，千百年來，這個城市已經在骨子裏面積澱了這些，一代代的人們延續著過去的傳統在開闢著新的天地。在思考中尋找魂靈的走向，在魂靈中覓出那些沉在骨頭裏的文字。
逃不開的是這個城市在潛移默化中傳遞給你的濃郁的人文氣息何終極的人文關懷，如今在意識形態領域裏流行的後現代與解構主義若是在成都人的日常行為裏歸納和總結，怕是這裡該是這些流派的開山鼻祖了，成都用它的嫵媚和辛酸勾勒著秩序的推翻與建立，而後又被推翻。不斷的質疑促使文藝的前進和探索，反過來作用在大眾的意識形態中，從而影響社會本身的變革與進步。
文人，是你在成都無論幹什麼都會想起來的玩意，拋不開甩不掉，這個城市，始終就在大批量的生產著文人和他們異彩紛呈的文藝形式。
總結起來，就是----玩，你也逃不開成都的特徵，它的特徵就是——沉醉與沉迷、消解和建立。
樂：（1）歡樂，歡喜，快活。（2）樂於，樂此不疲。（3）樂子，樂兒，使人快樂的事情。（4）笑。（5）姓。（新華字典287頁）多音字，也讀yue。
這是新華字典上的對樂的解釋，下面的這些與其有關。
只說一段關於我所經歷的事情，相信從中你會找到這個城市裏某種與別處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所居住的小區在武侯祠附近，稱做癀門街。是一條幽深的小巷子，清晨讓自己醒來的絕對不是機械時代的鬧鐘，而是沿街忽高忽低的叫賣聲。更多的是老式的竹樓，它們已經從城區褪去，沒有了往日華麗的外衣。蒼老，卻不失尊嚴的矗立。有一天，它們將會徹底的從這個城市消失，不知誰還能記得起這段往事，和白髮蒼蒼的住在竹樓裏的老人、小孩、嘆息。
從我臥室望下去，府南河水剛好收入眼底，同時還有下面低矮的窩棚。經常在我早上出去的時候能遇見一個跛足的老漢和我一起出去。
日日如是，無論風雨。他大概七十歲左右的樣子，面上透露出某種凜然的氣息，我喜歡端詳老人和小孩，老人的滄桑與洗練和孩子的童真與純凈都是我所缺少的，所以，對自己暫時得不到的東西我總是抱著窺視的慾望去試圖接近它。他鬍鬚剃得很乾淨，一個人住在我樓下的一個被標著大大“拆”字的竹樓上，喜歡穿中山裝，扣子扣得很緊，通過這一點，我有點敢斷定他是一位退休的老幹部。我有憑藉某人的外表和氣質來判斷他的職業的習慣，揣摩陌生人是我走在路上的愛好之一。每日遇到他的時候必見他背上背著一個黑布口袋，踱著方步，背著手緩緩的從我身邊走過去。該是去晨練吧？
大慈寺是成都文藝圈子聚會經常選擇的地方，這裡毗鄰市中心，鬧中取靜，詩人、作家、攝影師、歌手、畫家、記者這類人物出沒最多。裏面還有一個景觀就是有一個川劇票友會定期的舉行一些活動，票友們唱唱戲什麼的，只是便宜了我這樣的看客，雖然沒什麼角和腕可以看，到也可以過過耳癮。
那天和朋友約好，一起過去大慈寺喝茶，我沒什麼事情做，就先到了那裏。
在門口站著看著大街上來往的人群和這個兩個月前還無比陌生的城市。這個時候，我聽到一個熟悉的曲子，《我的祖國》。這支曲子是用二胡拉出來的，比之樂隊演奏出來的更透出了許多滄桑和悲壯，也更體現了某種對過去事物的懷戀之感。我仿佛被什麼所牽引，只默默的聽這個曲子，在對面馬路的繁華背景下聽這支無比熟悉而又無比陌生的曲子。
我感覺，有某些東西會發生？如果我走過去。最終我還是走了過去，順著聲音，在離這裡很近的街道轉角處，日日遇到的那個老人在人行道裏站著，背靠著大樹，在拉這個曲子。圍著一群人。
但他的面前沒有盒子和什麼的。看起來不像是藝人，卻又仿佛很突兀，在喧鬧的城市中一個獨立的、格格不入的形象。
他沒看到我，只顧拉著二胡，一遍遍的《我的祖國》。“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著稻花兒香兩岸……。”後來，一個很小的孩子走過去，把裝麥當勞的一個盒子放在那裏，放進去了一塊錢硬幣。然後，很多人丟下了些錢。這個時候，這個城市看起來乾淨了許多，灑水車從街上駛過來又駛過去。
這天的陽光分外好，成都難得的好天，朋友們早已在裏面等得焦急，拉我進去。等我再找個推辭從裏面出來的時候，這裡已經空了。包括剛剛圍觀的人群也消失得一個不見。那個跛足老人的背影依稀還可以看到，他好似再等紅燈滅了綠燈再亮的時候過到馬路對面去，那裏搭乘28路車，可以回到癀門街。
他是一個跛足者，年邁，我沒見過他的家人，沒聽他講過話，不知道他是不是成都人？或許，他與我們一樣，只是這個城市匆匆的過客之一，搞不清是我們見證了城市，還是城市反過來用一面鏡子在折射我們。
在成都，就是這樣，如果你有一雙視力很好的眼睛那麼你就會每天裏發現這個城市更隱秘的一面。 (21CN旅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