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隊指日可待”的馬英九前幕僚金溥聰，總是給人們帶來驚奇。去年“大選”完，他突然宣佈“不入府、不入閣”，飄然遠去，到香港客座半年；現在半年期滿，眾人都猜他將回歸馬英九團隊。結果，他宣佈將擔任壹傳媒集團旗下電視公司的CEO（行政總裁）。
以結果來看，人們待到的通常是一塊天上掉下的石頭。被砸得頭暈的人必定不高興，但金溥聰從來都不是以讓人高興為最終目的的人。以下是台灣《壹週刊》針對他新動向所做的專訪摘要。
記：你怎麼認識壹傳媒集團主席黎智英的？
金：朋友介紹，認識一年多，我在香港中文大學借了六本他寫的書，看完覺得我們的化學是合的，譬如他第一次退休去法國，那時小布希第一次選總統，他看到兩個美國人在街上舉牌子反布希，黎是右派，他覺得不該在國外羞辱本國元首，他就去喊shame on you ，結果人家要揍他，他落荒而逃。幾個月後，布希選贏，他又看到那兩人還在做同樣的事，他很佩服他們，便上前道歉，兩人還擁抱他，說：“我希望我爸也能跟你一樣說對不起。”如果是我，雖然我心裏想道歉，但做不到，這是我的局限。黎做得到是因為他一路從最底層社會上來，光譜較寬，局限就少。我覺得這人有可學習之處，但我不想在上工前拍老闆馬屁，所以這段不能寫。
記：這次到壹傳媒任職恐怕跌破許多人眼鏡，大家都以為你會去馬當局。
金：這個消息沒有走漏，也沒有不必要的推測，就是因為實在太超出他們的想像範圍了，因為他們始終認為我是有政治野心的人。其實我從第一天就這樣講，只是他們很難接受。可是為什麼只要有人懷疑我，我就要剖開我的心給他們看？
記：電視臺已經買了嗎？
金：現在只是開始籌組。（記：CEO要做什麼？）基本上是做新聞臺，我要負擔它的成敗。（記：你以前沒有真正的電視臺經驗，也沒有企業經營經驗。）我是從無到有，但我主持過節目，也是新聞系老師。當初從政也沒有行政經驗，其實CEO是行政管理，選舉也是行政工作，在很複雜的環境裏與人溝通、把目標確定、精準達成任務。這樣講來，以前黎智英也是搞Giordano啊，所以他敢用我。
記：有些人覺得，黎智英做電視會做得很八卦、煽色腥，你會怎麼做﹖
金：他跟我談時，說要做一個最好的、一流的電視臺，我說我們做straight news，純新聞，一定要有公信力，這個公信力決不是從你剛講的那個路線中建立出來的。我們有充分溝通和共識。（記：所謂最好是指什麼？）就是可以做出叫好又叫座的，而不是曲高和寡。除了純新聞，還有其他節目。新聞部是旗艦，一定要有形象與社會公信力。以我對過去對新聞這麼嚴厲的要求，大家可以等著看我是不是雙重標準。
記：現在的政治談話節目常被人詬病，但又好像不能不做。你們以後也會做嗎？
金：這還言之過早，因為會有一段很長的籌備期。但大原則是，什麼會讓我們的社會公信力增加，就要去做，什麼會折損公信力，就避免去做。這個電視公司希望是超越黨派、座標的軸心放在台灣。
記：是走本土路線嗎？
金：“本土”這個觀念已經太沉重了，要重新定義。我以前教政治傳播時要學生舉一些他們認為的本土“立委”，他們就舉遊月霞、林重謨、蔡啟芳。我說本土二字是自我認同很強的，應該是光榮、正面的，你們願意這些人代表台灣出去嗎？這個內涵已經曲解了，我們要重新找出台灣的核心價值。
記：這幾天TVBS和中天新聞為了在紐約採訪陳幸妤杠上，TVBS抗議中天記者直接到陳幸妤旅館的房間門口守候，違反新聞採訪原則。如果今天你的電視臺也派記者在現場，你會怎麼要求他們？會到房間門口嗎？ 金：新聞學裏有句話，relative ethics，相對的價值觀，就是說新聞道德里沒有一個絕對的新聞道德。任何一個行業偷來的東西，絕對是被譴責的，但在新聞界，偷來的東西有時可以得普立茲獎，所以它是case by case。像華盛頓郵報從美國國防部五角大廈偷文件，登出來以後，得了普立茲獎，普立茲獎委員認為，這資料不該被保密，因為這牽涉到那麼多美國青年在異國疆場上喪命，美國人民有權利知道你們在搞什麼。水門案也很類似。
陳幸妤這件事，如果她代表的公共意義是，不只該追到房門口，還應該追到房間裏去的話，該追就是該追，不可用單一的隱私權來看。這件事比較的爭議是，陳幸妤是不是還沒有到該被騷擾的這個程度。我覺得TVBS是因為競爭才這樣攻擊，但我不會判斷誰對誰錯，我會講，如果你覺得該追到門口，你要能說明你為何該追到門口，如果你有正當性，又豈止是追到門口。
記：蘋果日報上常看到的新聞事件動畫，那是做為畫面的補充之用，但有時用在情色相關的社會新聞因描繪太煽情而遭詬病。未來這種動畫也要用在電視上，你怎麼看？
金：這我已與黎智英交換過意見。我說用四格漫畫來表現的風化事件不應該放在電視上。他是認為未來媒體發展中，動畫將發揮更多功能，包括補充描述某些新的疾病，或重建車禍事件現場等等，而家暴事件中對於小孩恐懼瑟縮的描繪，也可以提醒大眾家暴對小孩的負面影響，這具有社會教育意義。我說，若是社會教育意義，可用不同的方法做。（記：黎怎麼說？）如果我表達了看法，他還是用我的話，應該是可以接受和討論的。
記：現在每家電視臺的新聞好像都一樣。未來有那些開記者會爆料的新聞，你們也會跟著大家一起嗎？
金：我反對電視臺做邱毅那種爆料報導。有些事情是否跟進，我認為應該要集體討論，不該跟的就不跟。（記：如果收視率因此很低？）一個電視公司不只是新聞臺，我們也不會是二十四小時的新聞臺，也會有軟性的例如戲劇節目，我們不應把賺錢當成唯一目標，我相信我們有機會做個既不賠錢，又有社會公信力的電視臺。
記：如果你在黎智英的電視臺做了一段時期還一直賠錢沒有好轉，他給你壓力，你會怎樣？
金：你看黎智英的書就知道，他不會是在那麼短時間裏就要看到成績的，他做生意大風大浪是見過的。我跟他說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做到。（記：如果有一天你離開壹傳媒，會是什麼原因？）你覺得還沒上任就談離開是件好事嗎？有些人一定要百分之百確定才去做，對我來說，只要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就已經是低風險了。
記：以前很多人恨你怕你，是因你的政治影響力太大，現在你又做媒體高層，這兩種影響力加起來是雙重的權力，更可怕。你將來怎麼拿捏分寸？
金：聽起來你又把佛地魔加級了。我以前是幕僚，影響力時常是被誇大的。政治場域是個負面念頭太多的地方，很容易招來不必要爭議，尤其我作法比較強勢，你一表現，人家就覺得你有野心。但商場不是，你再怎樣都是幫老闆賺錢，老闆很清楚。
記：你跟馬英九的關係還是很密切，過去半年你對他仍有建議。有種說法，馬英九當局不會喜歡黎智英做電視臺，因為黎智英立場是相對中立，不見得會挺馬，現在黎智英找你，是表示以後他的電視臺會比較傾向藍、傾向馬？還是你會跟馬割離？
金：這要從兩點來講，第一，黎智英跟我有個信任，我是謹慎的人，沒有這個信任我也不會跨出這一步。第二，我和他的價值觀很像，不僅是人生的價值觀，還包括對台灣政治的看法。我是角色理論實踐者，演什麼角色就好好演。而且我也不會干預新聞的執行面，譬如“總統”大選支援誰，當然要通過集體討論才能決定。
記：如果將來馬英九拜託你在某些事情上幫他做有利於他的新聞？ 金：這麼多年來他對我的新聞理念非常清楚，有一次記者協會說我是電話直通報社總編輯，馬英九平常不太為我辯護，那次他在電視上講，“我絕對相信金溥聰的新聞專業。”媒體的角色當然是監督當局。
記：去年採訪你時，你說如果台灣出現一個比馬英九還爛，又對台灣發展不好，卻有可能當選的人，你就會跳出來幫馬英九選舉。二〇一二年如果這樣，你會出來嗎？
金：我選媒體這條路，在某個程度上我自己覺得可以對台灣政治文化有些影響，因為媒體和政治是互相影響的。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推動台灣向前走，為什麼一定是要走到某個陣營替某個人做事？我自認我在那個陣營的角色已經沒有太大的邊際效應了，我如果回到原來團隊，就還是一樣，對他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記：你的新動向，是否告訴馬英九？
金：是朋友一定不會讓他看報紙才知道。我跟他相處多年，他尊重我的決定，“不入閣不入府”他也很尊重。
黎智英的說法：
電視臺還沒買，還不知道會買哪家，現在這麼多家，做得比較好的太貴，不會想買。將來也不會買很多臺，可能只買兩家。希望今年底或明年元旦可以上線播出。但也沒有既定時間，現在環境不好，廣告也不好，急著進去會吃虧，所以還不急。
有些人覺得黎智英做電視會讓電視文化變得更八卦、煽色腥走向，這一定不會。電視跟報紙不同。我們是要把品質做到最好，但能否做得到還不知道，不過我們的要求一定是很高的。
我找金溥聰是因為，第一，他懂傳媒，他也教傳媒，他的工作和管理能力都很強，若能力不強怎麼可能幫馬英九選上市長和“總統”？這還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實際做事的人，而且要做就很投入。他也能給電視界帶來新鮮的氣氛，如果找已經在電視界工作的人，會有包袱。而且他社會風評好，這點在傳媒是很重要的。就算過去在行事風格上有爭議，但沒人敢說他操守不好、不正派。他在香港客座時，我也常跟他接觸，我瞭解他。
至於你說以金溥聰和馬英九的關係，未來我們的電視臺是否會傾向馬英九。我覺得，第一，金是有操守的人，他既然接這工作，這事他會想過。第二，金也不是很藍的人，他對台灣的價值與看法，跟我很配合。其實他不藍不綠，是大台灣、泛台灣的人，跟我一樣。
後記
金溥聰過去在副市長任內幫馬英九解決各種難管的事，包括南陽街的機車整頓、拆除大型違建等等，又操持選戰、把馬英九送上“總統”寶座。但他因作風嚴厲強悍，被人稱為影舞者、佛地魔、幕後黑手。他並不以為忤，去年9月採訪他時，他還自己說了個故事。他從小打彈子，做台北市副市長時，某市議員覺得自己也很強，就找他去打。“我打到最後一顆球才讓他進。我那時已經學會讓議員進洞，但他不會高興，因為我是那麼明顯地讓他。”
這次我問及此事，金溥聰有些不好意思，立刻笑說：“那是5年前，現在我成長很多，要就不讓，要讓就不要讓人家知道。最近跟我接觸的人都覺得我和藹可親。”看樣子是準備好了。
小檔案
生日：1956年8月30日生
求學：岡山小學、岡山中學、後甲中學、善化高中、台南二中、（重考1年）政大新聞系、美國德州理工大學大眾傳播學碩士、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政治傳播學博士。
工作：中央日報記者、南陽街補習班英文老師、國民黨國關室研究員、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台北市當局新聞處處長、台北市副市長。2月中旬將擔任壹傳媒電視臺行政總裁。
婚姻：第1次婚姻維持11年，有一子目前與前妻住在加拿大。第2次婚姻妻子是主播周慧婷，育有一子一女。
責任編輯：包瑋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