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從6月份開始恢復向國際市場出口石油。”伊拉克石油工業部長的這一宣佈，受刺激最大的是俄羅斯。“伊拉克肯定會讓國際市場上的原油價格大幅下滑。即便是每桶價格下跌1美元，俄羅斯將不得不忍受10億美元的損失。一旦原油價格跌至1999年的每桶近10美元，俄羅斯不僅僅要蒙受損失，而且會產生新一輪經濟危機……”
伊拉克發力，俄羅斯受驚，擱淺了半年之久的中俄“安大線”石油運輸方案卻因此絕處逢生。
不想在一棵樹上吊死
石油問題專家都清楚，目前國際上原油消費最有潛力的市場有兩個：一是傳統上的北美，另一個是經濟正在崛起的東亞。石油儲備居世界第二的俄羅斯，一度野心勃勃地想在這兩個市場上比翼雙飛。
俄羅斯經濟戰略專家西莫諾夫向記者介紹：“目前，俄羅斯4大石油公司斥資15億美元，正在建設摩爾曼斯克港，並修建一條以這個港口為終點，通往西西伯利亞的輸油管道。這條管道建成後，俄羅斯原油在美國石油進口比例中將從現在的1%躍升到10%。”
用大型油輪向美國輸送石油是十分有利可圖的。但這種“可圖”是暫時的。“伊拉克石油在恢復和擴大生產期間，美國為了保證其經濟用油，對俄羅斯的石油來者不拒，在價格上不計較。而一旦伊拉克石油生產恢復到能滿足美國的基本要求後，俄羅斯石油在北美地區將迅速失去競爭力。”
所以，石油出口重點的戰略東移，幾乎成為俄羅斯政界、商界與石油界的不二共識。在這裡，雖然沒有美國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用戶，但緊隨其後的兩大用戶則都在東亞。英國能源巨頭英國石油(BP)的首席經濟分析員戴維斯的最近資料發佈表明，2002年，中國以日均536萬桶的消耗量超過日均消耗量為534萬桶的日本，躍居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
向東，對即將遭受伊拉克嚴重挑戰的俄羅斯石油來說，是一個再不能錯過的方向。
“不切實際的幻想”？
1994年，俄羅斯石油企業向中方提出了修建從西伯利亞到中國東北地區石油管道的建議後，不少人以為那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過，1996年，在葉利欽連任俄總統後，兩國政府簽署的《中俄關於共同開展能源領域合作的協議》文件中，石油管道項目赫然在列。及至2001年9月中國總理朱𧃍基訪俄，一條北起俄羅斯安加爾斯克、南到中國大慶的跨國石油管道鋪設計劃，已經頗具規模。
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的瑪麗婭博士對這一計劃頗為熟悉，“兩國工程技術人員在實地勘察和論證之後，最終敲定了這一工程的具體路線：西起俄羅斯伊爾庫茨克州的安加爾斯克油田，向南進入布裏亞特共和國，繞過貝加爾湖後，一路向東，經過赤塔州，進入中國，直達大慶。”
依照計劃，這一總投資約為25億美元(俄方投資約17億美元)的管線工程于2005年首期建成，于2010年二期建成，將在25年內總計向中國輸送原油7億噸，價值約1500億美元。
這一計劃管線，就是所謂的中俄方案“安大線”。如果計劃能夠順利轉成現實，俄羅斯每年出口中國的石油量將暴漲20倍，由150萬噸擴大至3000萬噸，從而徹底改變俄羅斯原油出口中國全靠火車運輸的局面。
日本介入
2002年12月，俄總統普京訪華。此時中俄雙方有關“安大線”的技術經濟研究工作已近尾聲，只等兩國政府批准即可在今年年初開工。
然而，正當有關單位緊鑼密鼓地進行前期工程準備的時候，承擔“安大線”管道技術經濟論證的俄羅斯石油運輸公司，卻出人意料地提出，放棄“安大線”方案。該公司強調說，修建一條從安加爾斯克油田經過遠東地區到太平洋納霍德卡港口的石油管道(即“安納線”)比“安大線”更有戰略價值。
談起改線原因，俄羅斯能源部石油資訊中心的戈羅廖夫工程師對記者表示：“這裡面既有經濟原因，也有政治原因。”
據他介紹，“日本首相小泉於今年1月10日飛來莫斯科與普京總統簽署了《俄日能源合作計劃》。小泉依據《合作計劃》向我國提交了修建‘安納線’、原油流向日本的管道建議。”小泉在建議中承諾，日本每天從俄進口石油100萬桶，還準備提供50億美元貸款，協助俄羅斯開髮油田及修建輸油管道。
另外，南韓也對小泉主導的“安納線”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建議俄羅斯接受南韓資金援助，以加快實施“安納線”輸油管道方案。
“日韓先後介入輸油管道項目的競爭，使俄羅斯石油界開拓東亞市場的信心得到極大鼓舞。石油企業在過多地考慮經濟目標的同時，對石油的流向開始舉棋不定。這就是經濟方面的原因。”
事實上，日韓向俄羅斯政府提出的“安納線”建議，也正好符合俄石油界于1993年擬定的“西伯利亞-太平洋石油天然氣管道工程”計劃。兩者的路線基本上一致，而後者的目的原本是要填補遠東地區工業用油的缺口問題。但是，隨著亞太地區能源缺口的擴大，石油界又提出要利用這一工程向亞太國家出口石油。
“俄羅斯一直就有擔心：‘安大線’建成運營後，油管出口在中國，俄國將在石油價格與供油量方面失去主導地位。而如果‘安納線’能夠儘快得到落實，不僅可以解決俄羅斯本國遠東地區的工業用油問題，而且油管出口在納霍德卡，從這裡再向中國、日本、南韓出口原油，俄羅斯在政治和經濟兩方面的利益就可以得到兼顧。
“安納線”方案一時間在俄羅斯大受青睞，“安大線”方案似乎就要被徹底拋棄了。
“安大”，還是“安納”？
“安納線”替代“安大線”的方案一發佈，立即在俄羅斯引起一場激烈的爭論。
俄羅斯石油運輸公司是“安納線”的主薦者，其副總裁格裏戈裏耶夫說：“俄羅斯不能把自己鎖在中國一個用戶身上，雖然那裏的市場容量巨大。從俄羅斯的石油經濟安全來考慮，遠東石油輸出管道應該在俄羅斯境內鋪設，直達太平洋口岸。或者說，至少也應該有兩個出口，以保證我們始終具備應變的能力。同時，通過這條管線出口石油，可以使石油市場成放射狀向中國、日本、南韓，甚至美國拓展。”
而支援“安大線”方案儘快上馬的學者瓦季姆教授則指出“安大線”方案佔盡天時、地利與人和。
“天時在於，中國的經濟正在迅速持續崛起，對石油需求量逐年穩定增長。對於石油出口正面臨嚴重威脅的俄羅斯來說，一個持久而穩定的石油市場是最急需的。”
“‘安大線’有800公里在中國境內，按照協議規定，雙方各自負責本國境內的管道建設。但是，由俄方負責的1600公里管線建設費用(17億美元)仍然可以獲得中方50%的借貸資金(將來用石油款抵扣)援助。整條管道長度短，建設資金有足夠保證，這可以稱作‘安大線’的地利。”
至於人和，是指中俄兩國已經解決邊界遺留問題，‘安大線’的運作將不會受到類似日俄北方四島等問題的掣肘，而將成為兩國友好合作的紐帶工程。
事態的發展，果然印證了瓦季姆的見識。
“安納線”受阻
為贏得政府支援，石油運輸公司組織技術專家對“安納線”方案進行了一系列技術經濟論證。他們最大限度地縮短這條管道的長度，但最後的距離還是達到了3765公里，建設成本也因此高居50億美元以上。同時，專家還發現，由於該線從赤塔州出發後，向東南沿途所經地方多為外興安嶺山地和阿穆爾河(黑龍江)流域的沼澤地帶，將給施工造成極大的困難，使建設週期無法預計和控制。
與“安納線”方案相比，“安大線”輸油線路穿行在草原和丘陵地帶，工程資金投入比較少，建設工期短，輸運能力符合油田儲量和市場消費水準，運作起來比較容易，可預見經濟效益可觀。
但最終使“安納線”計劃喪失競爭活力的，卻是“安納線”方案的最大外援國日本。瓦季姆介紹說，一待“安納線”方案在競爭中奪得上風之後，日本就要求俄政府對日本的鉅額投資提供擔保，並將其投資與北方四島的主權問題挂上鉤，結果使雙方的合作談判不歡而散。“‘安納線’失去了外來資金援助，也就失去了競爭活力。”
2月26日，俄羅斯石油運輸公司發言人向媒體表示：“經過論證發現，‘安大線’比‘安納線’短近1/3，但造價卻比‘安納線’便宜一半。
建議政府優先考慮尤科斯石油公司提議的‘安大線’方案。
中國石油先勝一籌隨著美國控制伊拉克的意圖日益明顯，俄羅斯政府與石油界對於迅速停止線路爭論、啟動東亞供油工程的心情也就越急切。
3月13日，距離美軍打響伊拉克戰爭只有一週時間。俄羅斯政府專門召開了“關於東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石油天然氣資源的發展方向”會議，由俄羅斯能源部向政府提交的“關於將‘安大線’和‘安納線’合併為一的折中方案”被原則上通過。
合併方案建議，在主管道經過赤塔州，離大慶最近的地方建立一條支線。這樣，輸油管道幹線西起安加爾斯克油田，向南繞過貝加爾湖，穿越布裏亞特共和國、到達赤塔州建立分岔中繼站後，一條通往中國大慶，一條繼續向東沿“安納線”方案路線，最終到達納霍德卡。合併方案指出，到中國的管道線路作為第一期工程優先開工。而到達納霍德卡的分支管道，作為第二期工程待後。
折中方案的出臺以及最終獲得通過，中方做了不少工作。第一期將於今年年底優先開工，而這事實上也就意味著第二期工程的無限期延長。
水到渠成
5月28日，借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到莫斯科進行國事訪問之際，俄羅斯尤科斯石油公司和中國石油公司簽署了《關於中俄原油管道、原油長期購銷合同基本原則和共識的總協定》，擬通過建成後的“安大線”向中方供應7億噸、價值1500億美元的石油。至此，“安大線”與“安納線”之爭，以“安大線”先勝一籌暫告一段落。
中俄達成石油協議，中國將長期獲得穩定的石油供應，大大減少中東局勢動蕩對中國石油進口構成的隱患。可以說中俄談就的這種折中方案符合中國石油公司的預期目標和利益。工程投產後，將直接改變中國石油進口56%來自中東地區的現狀。到2010年，20%至30%的石油進口將來自俄羅斯，直接改善中國石油安全的現狀。因此，折中方案最終獲得的共同評價是“最大限度地符合中俄雙方的國家利益”。
不過，事件並不因此最終劃上句號。弗·瑪申採夫是俄石油運輸公司的高級工程人員，在他看來，“安大線”方案、“安納線”方案、折中方案，這三種方案都代表著俄羅斯一些勢力集團的利益，所以相互之間的競爭極為激烈，致使俄羅斯政府一時無法作出正確選擇。雖然最終在政府出面，各方妥協下，折中方案被接受，但其他利益方不可能就此甘心。“所以，‘安大線’方案及隨後實施工程來不得半點大意，一有動靜，爭論必定再起，而這樣的反復，俄羅斯折騰不起。”
“因為中國也有自己的選擇空間，我們很怕中國石油公司將目標轉向中亞地區，把石油輸運管道伸向哈薩克及裏海地區的油田。一旦出現這種局面，俄羅斯石油就會痛失中國市場。”
南方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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