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賄選的事讓大家都很難堪！”浙江省台州市黃岩區人大代表工委主任朱榮華說。從 2003年1月19日選舉結束到4月，民間關於頭陀鎮3位區人大代表候選人拿錢較勁的說法，愈傳愈廣。4月8日，在台州市“人大”例會上，黃岩賄選的傳聞被拿出來研究討論。一位代表說，現在群眾中已經在流傳，想當代表得花錢。這些事，將在很大範圍內助長消極影響，讓鄉村的民主選舉變得複雜。
為當“候選人”，父子相爭
2003年4月11日，記者在黃岩調查時，最先聽到的是一場關於父子倆爭奪人大代表候選人資格的故事。2003年1月4日，浙江省台州市黃岩區頭陀鎮確定了12個區人大代表準候選人。1月8日，最終參加區人大代表競選的三名候選人，將從這些人中產生。1月7日晚，同是準候選人的雙楠村村長包永大和他的兒子包健華，在黃岩三星級的供水大廈設宴，款待來自頭陀鎮7個村的9名村長、書記。這些村長、書記，則是在次日鎮裏會議上最後推舉第五選區3個候選人的組成人員。
酒酣耳熱，兒子向父親攤了牌。“你就不要參加這屆區人大代表競選了。我已經跟在座的村長、書記商量過，明天聯名推舉我。”包健華直接告訴自己的父親。在座的幾位村長也勸包永大，你已經當了一屆代表，這次讓給兒子吧。“包永大當時就愣了。”被包健華邀請到的一個村長說，“白天一幫人還表示要支援他，晚上才知道，兒子早就做了手腳。他想再當一屆人大代表肯定沒指望，就怒氣沖衝下樓，要砸兒子的豐田車，被一幫人攔住了。”包永大最後同意退出，條件是：兒子要補償他30萬。當晚，他找人開走了兒子的豐田車。不過，沒幾天，車又回到了包健華手中。對於這場父子間的相爭，包永大並不承認，稱“都是人家瞎說”。然而，一位和包永大相熟的老人證明，包永大曾就這件事向幾個老朋友訴苦。
“看來當人大代表真吃香。要不父子倆能這麼爭？”當地一位知情者說，“父子倆都能這麼爭，更不用說其他的候選人了。”拉票“戰役”多次替人當“代理”的小裏灰村的符先生說：“選票有時候就像股票，快收盤時還能漲。”2003年1月8日，頭陀鎮公佈區人大代表候選人名單，包健華名列其中。和他在同一選區的還有鄭再森、許雲龍，都是頭陀鎮的私營業主。1月19日，他們三個候選人中間，將產生兩個區人大代表。“這邊一公佈名單，那邊就開始活動了。”在反復強調不要公佈他們的姓名後，雙楠村的幾位村民向記者透露了一些內情。
成為候選人的第二天，包健華找了很多在各自村子裏有“影響力”的人，住進供水大廈，為“大選”做準備。隨後，這些人分散到各自熟悉的村子，找自己的親戚朋友做工作。而包健華本人，則帶著十幾個人，在雙楠村開始活動。同時，他給村委會捐贈了1.5萬元，對外稱這筆錢將按村裏實有人口平均發放。隨後，他又帶著十幾個人挨家挨戶的“拜訪”，要求村民們在選舉時“支援一下”。與此同時，候選人鄭再森也沒有閒著。頭陀村的一位知情人告訴記者，頭陀村有1300口人，鄭再森的妹妹嫁到這個村裏，所以，鄭再森就把目標對準了頭陀村。“鄭再森的興迪工藝公司在頭陀鎮是最大的，我們村有很多人都在他廠裏做。他比許老闆有優勢。拿錢買票實際上是由他挑起來的。”
一開始，鄭再森根據頭陀村的村長選舉要用選民證的經驗，讓人以“一包大紅鷹香煙(價值約20元)換一張選民證”的方式，大量收集選民證。1月16日，頭陀村村委會、村黨支部在知道這一消息後，決定本次區人大代表的選舉不用選民證。按符合年齡的實際選民數，人手一張，在選舉當日發放。鄭再森在村裏的活動“代理人”向其建議，直接用錢預訂選票。這個方案很快得到了鄭的認可。據知情者透露，不久，鄭再森的妻舅楊國民和妹夫陳金法便把1萬元錢送到了雙楠村村民林荷增處，請他幫忙買幾百張選票。1月18日夜，陳金法等人再次攜帶5000元錢，送至另一位姓陳的村民家中。
鄭再森買票的消息，也讓其他兩個候選人頗為緊張。“原來我們這裡都是送煙酒，請吃飯，現在看來不起作用了。”其中一位候選人的代理人說。從一開始，這些候選人的親戚也都在幾個村子裏幫忙遊說，聽到選票要用錢來買的消息後，比候選人本人還著急。知情人說：“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原來對人大代表很好奇。誰知道競選怎麼這樣啊。”這時想退出，已經是身不由己了。“三個人都是當地有頭有臉，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輕易認輸。”接著出手的人，也散出了每張20元到30元的消息。很快又有消息反饋過來，有人出到了每張60元到80元。
小裏灰村的村民陳某說，臨近選舉的頭一天，選票價格漲到了150元。而一個專門蒐集情報、被稱作阿強的“代理人”告訴記者，那些天，人人都很著急，跑來跑去地打聽其他人出什麼價，然後把資訊告訴給自己的候選人，由候選人拍出新的價格，通知“代理人”重新做選民工作。這樣，選票的價格被不斷哄抬、攀升。而預購選票產生的刺激效應，也使這個暗地裏的活動，成為公開的秘密，並迅速在這個選區內蔓延。很多村子因此沸騰起來。到選舉日的前一天，選票基本上都有了主人，但還有一些選民，很沉穩地把持著選票。多次替人當“代理”的小裏灰村的符先生說：“選票有時候就像股票，快收盤時還能漲。”果然，1月19日，候選人包健華迅速出手，以每張100元到400元的現金，從等待和觀望的選民手中直接拿下了剩餘選票。一位村民說，雙楠村的選舉地點是一個大殿，大殿裏有一座高臺，擺放著兩個選票箱的桌子，緊挨著高臺。選舉開始時，由於擔心村民臨陣“反水”，包健華派了十幾個人站在高臺上，這些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村民究竟在誰的名字上畫了圈。選舉結果，包健華、鄭再森勝出，許雲龍出局。後來參與投票的村民說，許雲龍預訂的票，被人二次收購。因為按照選舉規定，每張選票最多可以選兩個人，本來票是許雲龍的“代理人”訂購的，說好只選他。但收購者卻買通了他的“代理人”，在原來只選許雲龍的選票上，增添了另外一個候選人的名字。而這樣做的動力是：後者許諾，在原來的價碼基礎上，再給85元的好處。
特權·面子·利益
頭陀鎮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員說，他經常接觸當地的私營企業家，發現很多人都有“弄個人大代表噹噹”的私願。就這次選舉來看，頭陀鎮的5個選區，今年共選出區人大代表13人，其中政府工作人員4人，企業家9人，佔近70%。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私營企業主對人大代表的職位感興趣呢？一位村民開玩笑說：黃岩有錢人賭博的多，當了代表，民警都不敢抓。雖是玩笑，但實際上也是現實的一種反映。
雙楠村村民鄭某說上個月，鄰村有人聚賭，民警過去把參賭的人逮住了，知道其中一個是人大代表時，當場就給放了，其他的人都罰了很多錢。頭陀鎮政府也有人認為：富裕起來的經濟能人是為了面子和企業利益。鎮政府工業辦的高祥君說：“在鄉鎮階層，人大代表的身份是最好的政治保護傘。除了在鄉鎮辦事便利外，手裏還有選票權和質詢權，地方頭腦不能不給面子。”“另外，在貸款、稅收等方面，人大代表的身份也是一種優勢。”一個知情人特意提到了包永大的同心無水乙醇廠。記者看到過這個廠，很破落的樣子。路北是廠區，一個大工棚，幾臺銹跡斑斑的設備，看上去有點粗糙；路南是辦公場所，兩層樓，十多個房間。知情人說，這個廠創立於1984年。現在固定資產不足200萬，但銀行貸款數額已超出200萬。“這明顯是資不抵債，但因為他是人大代表，依然能夠繼續從銀行貸款，所以，這個廠如今還活得好好的。換了別人，銀行早就催債，還會再給貸款？”據說，從1998年包永大當選區人大代表開始，他的廠每年上報的產值都在1000萬元左右，“但是，你去問問他，每年繳了多少稅？”
一位知情者說。“包永大和兒子，名下都有企業，父子倆無論誰當代表，都能撈到實惠。”知情人還透露：去年，包永大又在江西景德鎮開設了另外一家工廠，由包健華任法人代表。“現在，包健華又當上了人大代表，這就是一種保障，可以使企業享受到最基本的政治保證，以此降低市場的不確定性帶來的影響。”但包家的人並不認同“當代表是為了發展自己的企業”的說法。
採訪中，有專家認為，浙江一些富裕的農村，近來陸續出現賄選現象，這是符合情理的。因為鄉村經濟能人經濟地位提高之後，必然要表現政治訴求。問題在於，這些人缺乏知名度和美譽度，想實現自己的願望，只能選擇賄選，或者其他方式進行。進行賄選的人，選舉的直接目的，是尋求某種“特權”或“保護”，以利於自己的事業發展。黃岩區人大的一位主任說，如果查實是賄選，按照目前的行情，鄭再森和包健華兩個當選的人，不花費十幾萬是不行的。他們當選後，真的能為群眾謀福利麼？這位主任表示懷疑。他說，要真是這麼想，為什麼很多人給政協委員都不幹，非要當人大代表？黃岩區現有200多名人大代表，私營企業家太多了，佔了60%，被外界戲稱“企業家協會”。但是，“這些人，連平時人大的例會都不來參加”。
私營業主的“功利”與“公益”
據調查，3個候選人的企業，在頭陀鎮都是數得著的。頭陀鎮政府工業辦提供的資料表明：在該鎮257家個體企業中，包健華的同心無水乙醇廠和鄭再森的興迪針織工藝公司，年產值都接近2000萬元，是2002年底鎮上僅有的兩家產值超過千萬元的企業。另外，鎮上還有6家產值超過500萬元的，許雲龍的凱發紙箱廠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當地民眾說，他們幾乎記不起，這些私營業主曾有過什麼值得稱道的公益行為。記者就此向3位參加候選的當事人求證，但大都回避談及具體內容。落選的許雲龍解釋，原來只是村裏需要時，自己才拿一點，主要是給老人和孩子的。“現在看來做的不夠。”而處於輿論漩渦之中的鄭再森，只是說自己“做的公益事情不值一提”。記者打通了鄭的電話，並約定會面時間後，他的手機便一直處在語音狀態，或者接通後無人應答。直接去工廠，也是屢次撲空。最後一次，換了電話打過去，那邊一聽，只是輕飄飄地笑著，然後不作回答，馬上挂斷。
據不少村民說，在選舉之前，幾位候選人表現出異常的“熱心”，在各個村開展“慈善活動”，還給敬老院買彩電。但當地村民認為，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衝著選票。在頭陀鎮白湖塘村，有這樣一份記錄：選舉前，3個人都往這個村捐了款，捐贈的款項分別是：包健華1.3萬元，許雲龍1.3萬元，鄭再森1.2萬元。這筆錢以修路的名義放到了村裏。頭陀鎮白湖塘村長楊仙友說：“給村委捐贈的這筆錢，是在選舉前一個月。候選人說是幫我們建村委會辦公房。”對於候選人在捐贈這些錢提出的要求，楊仙友卻避而不談。只是說：“當時選舉還沒有開始。”但據知情人透露：當時候選人捐贈這筆款時，曾經和村委簽訂了一份協議。協議內容是：如果競選成功，錢就給村裏做公益事業；如果落選，他所捐款項，全額退還。選舉的結果出來，在這個有589名選民的村子裏，3個候選人所獲得的選票分別為：包健華386票，許雲龍317票，鄭再森287票。按照協議，村裏應該退還許的“捐款”，但事實上，協議並沒有被執行。村長在接受採訪時告訴記者：“那怎麼可能呢？錢已經蓋房子用掉了。再說，這也不合規矩。”楊仙友說：“我當了10年村長，村裏年年會碰到這樣的情況，人哪有那麼功利呢？”而對於幾位候選人的做法，黃岩區人大的一位領導也說：“這事我們知道，當時拿不準，專門彙報到省人大，又請示全國人大法工委。最後認為這不算賄選，只不過是選擇的時間不當。帶有功利色彩。”
親情民主與制度民主
一位代表說，“現在黃岩的群眾中已經在流傳，想當代表得花錢。”他說，這些事，將在很大範圍內助長消極影響，讓鄉村的民主選舉變得複雜。傳來傳去，最後會變成，只要有錢，沒有當不成代表的事。“有些專家認為‘民主政治進程中出現一些不良現象是正常的’，我看不是正常，這樣下去，會變成公開的金錢交易，怎麼能指望民主公正、公平？”頭陀鎮人大辦的陳柏林，也對這些有著很深的感觸。他說：“5年前，連拿人家煙抽就覺得臉紅，鄉里鄉親的，幫幫忙哪能要東西呢？現在不給錢，還有選民要。眼下，候選人競選時，從公益贊助到公開收購，說不清是誰在助長誰？”
頭陀鎮被稱作黃岩的“中西部”，很多村莊都不富裕，選舉讓選民的想法更實際：沒有錢不行。於是，賄選有了可乘之機。當然，也有少數堅持自己的意願的，但往往會被潮流推著走的。這個潮流就是農村特有的人情和地緣、血緣關係，隨便一撥拉都有關係，“有人提出來了，不選情面上過不去”。“選民真正的意願，很難得到體現。”陳柏林說，“這是選舉目的與社會現實的差距。”現行的選舉制度推舉候選人，是政府指定，或者按計劃分配。原則上婦女代表也佔一定的比例。但是，一些利益主體，往往會通過不正當的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政治訴求。“候選人公佈到最後選出，有的選民甚至不了解候選對象。這說明選舉太保守了。”當地一位官員認為，一些人們常說的經濟能人，通過種種策略，當上了人大代表，肯定會維護跟自己有共性的群體的利益。而農民在這個過程中得到的只是一點眼前的利益，從長遠來說，卻影響很深。陳柏林說：“群眾有呼聲，政府就應該考慮，其實，放開能增加透明度，也有利於監督。公開和公平，在一定程度上，是推動民主政治的根本動力。” （王傑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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